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昏暗。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小时候恨,”她终于开口了,“特别恨。恨他为什么走了就不回来,恨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恨他为什么在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的时候不在。每年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妈都要请假从菜市场赶过来。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开车送,我妈骑着三轮车来,车上还有没卖完的鱼,一股腥味。他们笑话我,说我妈是卖鱼的,说我爸跑了。我回来跟我妈哭,我妈也哭,但她在厨房里哭,不让我看见。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听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后来长大了,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没力气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想了。我就当自己没有爸爸。他有跟没有,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但现在他回来了。”
“对,现在他回来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老了,病了,想见我。何迪,你说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走了二十几年,现在想见我就见我?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他?他凭什么——”
她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我坐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叶子。她抓着我的衣服,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何迪,我好乱。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见他。我妈说她支持我,但我能看出来,她是希望我去的。她嘴上说‘不管你选什么妈都支持你’,但她把这封信寄给我,就是希望我去。她不是替我做决定,她是怕我以后后悔。”
“那你怕以后后悔吗?”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怕。”她终于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怕我不去,以后他死了,我会恨自己一辈子。但我又怕我去了,看到他老了病了的样子,我会心软。我怕我一心软,就会原谅他。我怕我原谅了他,就会对不起我妈。”
“你不会对不起你妈。你妈把这封信寄给你,就是因为她不怕你原谅他。她怕的是你一辈子背着这个结。”
苏晚从我怀里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何迪,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
“嗯。不管你去不去,我都陪你。如果你想去见他,我陪你一起去。如果你不想去,我陪你留在家里。你不需要一个人做这个决定。”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何迪,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的胸口上,闷闷地哭了一会儿。我搂着她,没有说话。有些时候,语言是没有用的。一个人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安慰,只是一个可以让她放心哭的地方。
苏晚最后决定去见她爸爸。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三天后的晚上,她坐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手里握着画笔,但没有下笔。她看着那片空白,像看着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深渊。
“何迪,我想好了。我去见他。不是为了原谅他,是为了把这个人从我心里清出去。他就像一块石头,压了我二十几年。我要把他搬走,不管搬走之后底下是什么——是空的也好,是烂的也好,我都要看看。我不想再猜了。猜了二十几年,我累了。”
“好。我陪你去。”
“你请假方便吗?”
“方便。”
她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在画布上落下了一笔。那是一道很长的、倾斜的线条,从画布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被风吹斜的雨。她看着那道线条,沉默了很久,然后又开始画第二笔、第三笔。她没有说她在画什么,我也没有问。
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我陪苏晚回了湛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