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心宜沉默了很久,江离说完后也等了一会儿,再起头时声音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一线战斗的人,可以接受不够完美的社交能力,你也不用勉强一定要跟我说些什么,你的回答可以通过任何形式给到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队长、通海救助飞行队的搜救机长沈岐曾经说过一句话,让我感触很深。这个世上最难以掌控的就是自然,可她相信每一个施救者的初心,那是世上最容易掌控的赤子之心。许小姐,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摸摸心口的地方,也许它会告诉你答案。我相信你的信念,也请你相信我的眼光。”
许心宜几乎动摇,江离紧接着说道:“也许该让你知道,公牛队上属公益基金委员会的几个秘密创始人里,有一个是里恩集团的周总。”
她的脑子转了半分钟:“等等,你说的是周清野?”
“公牛队是周总一手创建的,他曾数次和我们提起过许小姐。”
“所以,你来找我,是周清野的授意?”
江离没有直接回答,似乎是默认,她心里如同打翻了调味瓶,顿时百感交集。
周清野幼时经历过空难,对于飞行器有强烈的抵触,因此第一次见面时,里恩货运在海上失火,她同沈岐赶来救援,他死活不肯上直升机,闹腾了很久。可笑的是,他的父亲恰好是第一批国产飞行器直-9系列的改装先驱,而他从小耳濡目染,内心深处对航空发展也充满了向往。
就是在这样一种矛盾的、复杂的情感里,他逐渐走进了通海的大家庭。之后他们才了解到,多年以来他一直默默资助通海救助飞行队设备和器材,每逢重大灾情都会往前线灾区运送大量救援物资,是慈善组织的灵魂人物。
他本人有两架私人直升机,一直悬停在某岸口以备不时之需。小星湾第一次出事时,她的命就是靠当时运输小动物用的停在附近山上的定翼机及时出动才捡回来的。倘若公牛队由他一手组建,她完全可以相信这是一支专业的、成熟的,更有奔腾不息的远大理想的救援队伍。
可她无法相信江离或善意或高洁的“信任”,她必须找一个她能够相信的人来佐证,除了周清野,除了沈岐,只有他。
只有面前这个男人。
许心宜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周清野为什么要组建公牛队?”
周清野人精一样,一双眼睛能读心,她害怕自己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毛病会一下子被他看穿,也害怕被好姐妹沈岐追问会忍不住说谎,想来想去只有当着江石玉,她这两年练就的装腔作势的本事才能发挥出来。
她抬高了下巴,直视他的双眼。
江石玉不知道她从何得知公牛队,只当她热血未凉,也顾不上笑她故作严肃的样子了,斟酌道:“你不关心实事,所以不太清楚,几年前小野和交通部的人开过一次研讨会。飞行队数年以来的救援实例所分析出来的结果显示,就目前而言,航空改革无法一蹴而就,想要利用航空的力量实现全国大范围的应急救援,可能性微乎其微。再加上新型战机的研发遇见技术瓶颈,与海外的合作达至敏感时期,小野权衡再三后决定将事业重心转移至地面救援,成立一支以应急救援为首要原则的公益救援队,也就是公牛队。”
诚然,穿上制服,责任如影随形,被困者的生命高于一切,他们应当始终怀以对生命的敬畏。可救援人员也是人,会痛会流泪,会受伤会衰老,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在救人的前提下,也保障救援人员的安全?
答案无非是构建更加健全、广阔的救助体系网,将救助圈升级,让辐射至全国范围的、越来越多的志愿者加入其中,以达成最快、最精准、最高效的救助。
在与通海的合作搬至台面之前,公牛队的体系已得到过交通部的检验,所以它绝对是一支前景无限的队伍。
许心宜心里一个咯噔,好像一点退路也没有了,消极地问:“那我呢?为什么找我?”
如果江离的出现是周清野的授意,那么他呢?他和周清野拥有同样的理想,走着一条相似的路,他也知情吗?那天在公牛队队部,他应该猜到她出现的原因了吧?
亏她还耍小聪明,以为能糊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