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救援人员更容易患的一种病,或者说每个救援人或多或少都会面临的心理障碍。
许是太惊讶,江离听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也一凉再凉,坦言道参观完公牛队的教学活动后,她曾去看过心理医生。
纵然很不情愿,纵然排斥到骨子里,但迫于一种现实,她最终还是去了。
“我告诉医生,我一直在做噩梦,会反反复复梦见一个场景,听见求救的声音,看到在眼前奄奄一息的生命,而我站在一旁,舔着嘴唇束手无策,只能说服自己转身。我告诫自己,哪怕一直被歌颂,一直被辱骂,一直矛盾地寻求着职业理想,可我到底不是一个英雄,更不是一个救世主。于是不止一年,近乎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跟自己说,我很好,我真的很好。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可能有点不好了,可能……还不止一点点,我应该很不好了吧?才会那么害怕水声,那么那么害怕黑夜……”
同样的咨询她曾做过千百次,却是第一次得到医生否定的回答。医生委婉地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她忽而清醒,其实不止一点点,对吧?在此时的身体、精神状态下回到救援一线,应该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吧?所以哪怕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心口跳动的热血几乎让她冲动答应江离的邀请,却还是强迫自己找回了理智。
“小时候被嘲笑、被排挤,长大后被质疑、被否定,那些或开心或痛苦的经历,几乎占据了我生命的全部,可我,竟然还贪婪地眷恋着一线。”
她想她必须找一个人倾诉,于是适时出现的江离,一个活在网线另一端的陌生人,触动了她紧闭的心房。
以为江离的沉默之后会是放弃,她难免失落,也顺其自然地接受了结果,没想到他沉默很久后,却说道:“我有一个和你很像的朋友,小时候长得胖,也不是很聪明,经常被同学嘲笑,弄得她自卑又敏感,一直抬不起头来做人,直到后来投身于自己热爱的事业……”
他只有声音是真实的,给人一种可以信服的感觉:“公牛队的日常工作与通海救助飞行队不太一样,除了应急救援,还有更多社会板块的活动,能够投入基层帮助人,我想你可以来试一试,也许你能找回曾经的自己。”
她直觉被冒犯了,迅速强调:“我不需要找回曾经的自己,你没听到我说的吗?我经常做噩梦,心情也不太好……”
“你现在就是。”
“什么?”
“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江离带着一丝轻松的口吻道,“如果咨询能够决定一个人的命运,那么绝大多数一线工作者都上不了战场。”
她再一次怔住。
似曾相识的叹息,掩藏于咨询背后相似的厌倦,似乎让她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影子。她急切问道:“你、你是……你在哪里?”
江离带着一丝浅笑:“公牛队正在灾区。”
她失望地垂下眼:“人事也要上一线吗?”
“哦,人手不够。”
“现在是休息时间吗?”
“嗯,大概可以休息十分钟,刚才是和你开玩笑。公牛队的核心搜救并非像你之前在通海的工作,毕竟我们没有直升机,也没有像通海系统训练出来的人才。公牛队的核心队员大多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志愿者,他们会受到基础的应急训练,只是各方面素质都不如专业队员,我们更多的是在时间上、广度上、深度上更加贴近群众的救援。譬如说温州洪水,通海会利用航空便利转移正在洪流中遇险或者急需转移的人群,强调紧迫性,而公牛队则是深入各家各户寻找有可能被遗漏的群众,以及打捞遇难者,筹备前线物资,搭建通信系统等,强调范围性。由志愿者组织而起的公牛队,在全国范围内都拥有站点和当地会员,不管哪个地区出现危情,都会在第一时间到达。相比海上救援的难度、高危险情的广度,公牛队这颗螺丝钉未必伟大,却也至关重要。”
发动尽可能来自全国的志愿者,让群众去救助群众,是真正高效有意义的救援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