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么个救助行业,充满了生离死别,伤春悲秋,榨干了多少人的眼泪,又让多少人奋勇向前。李英知道,活在这个岗位上的人,不到最终一刻是不会想要离开的。一旦离开,恐怕就再难回头了。
她一定、一定经历过很多个这样的念头,然后一次次说服自己留下来,周而复始。不为什么,只是因为她是许心宜,曾经创下数个记录的许心宜!
李英迅速平复情绪,说道:“你啊,也算是女孩子里的翘楚了。没来之前我就听说通海有一对钢铁姐妹花,一个机长一个救生员,在洪水里救孕妇,零点几秒的生机,一个往下跳,一个悬停接,多难能可贵的默契,多强大结实的作战能力!不在一线太委屈了。”
他没有亲眼看到,只听过基层同事的转述。那时他们还在安东参与抗洪,燕子就带着消息飞入了各家各户,当真是零点几秒的生机,直升机已剧烈震颤,必要返航之际,她冒死钻入混浊不清的洪流,寻找溺水的孕妇。
“三、二、一”,飞身一起,她抱住由绳索牵引的大树,五秒以内扣紧腰带,十秒以内稳定攀升。二十秒后,大树被洪流吞没,直升机吊着两个完全看不清样子的泥人,远离瞬间坍塌的砖墙。
同机组几个人都吓得不轻,以为她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要折在安东了。后来荣归,她把牛皮吹得震天响,可见有多自豪。然而领导问她想要什么嘉奖,她咂摸了半天,只说想放一天假,回家看看爸妈。
同事们偶然在医院碰到她,才知道二老原来吓病了,而她一心记挂灾区的情况,甚至没接到二老的电话。
像她这样的人,早把身后都留给了暴雪与山洪。她和一线是根和藤,谁也离不开谁。
李英说:“心宜啊,其实我也有过你这样的时候。当我怀揣着飞行员的梦想斗志昂扬,却因为一场车祸无法再和以前意气风发的同窗、伙伴比肩飞行时,我也以为我不行了。那时我把除了飞行以外的任何一种生活,都看作平庸的活法。可当我尝试着放弃一线,转为二线幕后工作时,我才发现无法守护自己的理想。能够守护你们这群年轻人的理想,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看到你们一次次满载荣誉地归来,我被这样一种平庸的活法深深打动,所以,哪怕是为了我,能不能请你再试一次?”
许心宜拂去泪水,微笑着说:“主任,感动也好,劝慰也罢,还是把这样美好的馈赠,留给更值得它的人吧。”
李英见她去意已决,忙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那也用不着辞职,队里还有好些文职的岗位正缺人,你了解体系补上正好。”
“让我去做文职?”许心宜自我认知清晰,埋汰道,“您不怕我给您添堵啊?”
李英还要再说什么,她已率先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理了理身上的制服,扬起一个笑容,双腿并拢朝李英行军礼。
“主任,谢谢您,但除了救助以外任何一种平庸的活法,对现在的我而言都值得尝试。这回就别再留我了,我想得很清楚了,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您的!祝您身体康健,万事珍重,再见!”
她还是许心宜,连告别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转过头往外走,一点留恋也没有。一直到她去储物间收拾东西,众人才反应过来,一窝蜂地堵住她的去路。
许心宜露了露哭过的脸,大伙立刻什么话都没有了,甩不掉的尾巴似的跟进跟出,心里仍惦记着滚动屏上实时的海上情况。许心宜不准他们再送,笑嘻嘻地叮嘱他们天冷多加衣,出动多小心,有空再一起涮火锅。
沈岐几次欲言又止,寻不到好的时机,转头望向江石玉,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窥见类似于失控的神色。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沈岐退后一步,由他送她离开基地。
大伙眼观鼻鼻观心,没再跟着,把希望都寄托在江石玉身上。他们以为,渴望活成“琼瑶女主”的许心宜,一定会为男神的挽留而奋不顾身,可他们没想过,许心宜早已放弃了做江石玉生命里的女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