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许久,到了一条小河边,他将我放下来,捡树枝,燃了篝火,捧了河中的清水,喂到我唇边。
照顾我的时候,他局促又无奈。
一双大手,无所适从。
“王兰因,都说祸害遗千年,你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有事的,对吧?”他自言自语。
少顷,他撕下袍子的一角,在河里浸了浸,贴在我额上。
“王兰因,你为什么千里迢迢来救我呢?我永远都弄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有时候很势利、很薄情,有时候又很善良。你势利的时候,像刀一样,割人的心。你善良的时候,又很可爱。我无数次想跟你划清界限,可怎么划也划不清。你这个讨厌鬼,嫁给我,又要抛弃我,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为什么那么可恶?你是我见过最坏最坏最坏最坏最坏的人。”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个“最坏”。
我缓缓睁开眼。
他见我醒了,连忙离我一丈远,抱膝坐着,换上冷漠的神色,生恐被我发现了他在照顾我。
“老赵,我有那么坏么?比李筠还坏?”我问道。
他意识到我听见了他说的话,很窘,随即,凶凶地瞪我一眼,紧抿着嘴巴。
“老赵,祠堂的火,真的不是我放的。我敢作敢当,如果是我放的火,我一定会承认。你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我道。
天,蒙蒙亮了。
朔漠的细沙,就像从晚归的月亮上揉下来的屑,沉沉堆积着,偶尔翻飞,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赵玄郎忽地眉心一紧,俯身,将耳朵贴在地上。
“怎么了?”我问道。
他赶紧熄灭了篝火,熟稔地把残留的树枝残骸扔进了河中:“有一队兵马追上来了,约莫离这里还有十几里。我们得赶紧走。”
睡了许久,我缓过一些劲来,“腾”地起身,拉着他就跑。
就在这时,听到有驼铃声传来,一群商队路过。为首的那个汉子,一脸络腮胡,左边脸上有青色的印记,平添几分剽悍。
那汉子远远地盯着赵玄郎,若有所思。
商队近了。
那汉子从马上跳下来,走向我们。
我一边准备着接招,一边喝问:“你要做什么?”
谁知,那汉子“扑通”一声,朝赵玄郎跪下:“将军!”
赵玄郎迟疑道:“你是?”
那汉子眼圈红了,指着自己脸上的青色印记:“将军,我叫李贵,曾是您军中的一名小小百夫长,追随您戎马三年,在刘启山之祸中,被赐黥刑,除了军籍。无奈之下,从了商,将中原的绸缎、瓷器,贩卖到西域,亦将西域的香料等物,贩卖到中原。原以为此生无缘军中旧人,不想今日,再见将军!”
赵玄郎道:“本将军想起来了。李贵,曾做过左前锋。立过功,本将军升了你为百夫长。”
汉子叩头泣道:“将军,晋城之战时,我尚是新兵,烽火狼烟之中,您救过我的命,原想着一生一世追随将军,不曾想……”
赵玄郎搀起他,往后望了望,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耶律贤快追上来了。”
汉子粗犷地抹了泪,道:“我是正经的客商,手中有西域各国的通关文书,耶律贤不会为难我。将军,先委屈您,藏一藏。”
我看着商队里,有一辆扎满彩色绸缎的花车,里面有好几个美貌的女子。
“她们是歌姬。”汉子道。
我顿时有了主意,拽了拽赵玄郎的袖子:“把你扮作小女娘,混在里头,保准耶律贤不敢认。我么,就贴上胡子,扮作李贵的跑腿。”
“亏你想得出!”赵玄郎敲了我一个爆栗。
我揉了揉脑门儿,还击他。
正打着,马蹄声越来越近。
赵玄郎一咬牙,别别扭扭地同意了我的想法——
一会儿的工夫,他成了女子,我成了男子。
扮成女子的赵玄郎,涂上胭脂,竟格外俊丽。
我捧着他的脸,涎道:“老赵,原来你这么好看。”
“王兰因,不许不正经。”他虎着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