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想先稳定大局,然后再秘密处理掉李仁。刚才楚雁行捏造的说辞,也正是他所想的方案,就把锅统统推给妖好了,说是妖谋害了李家,并伪装成了李家的后代。
至少……这样一来也让李家这些后代,死得较为体面一些。
他不是一个忘恩的人,李家对他有恩,他统统记得。当然也有怨,他也记得。
所谓恩怨清算,并不是只把怨给算清楚,而是一并清算。
念及旧情,他才决定让李家这些后代死得不那么难看。
可他发现自己错了,李家这些后代简直是连妖都不如!
妖尽管可恨,尽管狡诈,可它们也没有李仁这么可恶!
古人云人心难测,果然是经验之谈啊……
白琅利索地抖掉了残留在身上的金漆,紧接怒目一瞥,却见李仁立即卸下了尊严,为人的尊严,为皇的尊威,竟给他磕起头来,“咚咚”直响!
“白师!我错了,都怪武殇帝!是他唆使我这样干的!您千万不要生气啊,看在我爷爷与您烧过高香歃过血的份上,能不能饶了我?”
眼见白琅没有任何反应,他匆匆挪动身子,从跪在白琅两米开外的地方,转眼功夫就匍匐在了白琅的脚边,抱住白琅的右脚,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白师,皇帝我不当了,我不要了!求求您饶了我吧,饶了我!我爷爷在黄泉之下知道您慈悲为怀,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当年武殇帝威胁我爷爷杀了你,我爷爷死活不肯,就算族人变成妖,他就是不肯!弥留之际还将父亲单独留在身边,让父亲他动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动您!”
“父亲也是没办法,我们也有自己的苦衷,真的!爷爷驾崩了,族里面还有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们也知道这里面的事,逼迫父亲干掉你!”
“你爷爷走的时候,我也在。”白琅视线低垂,望着李仁那颤抖的背肩,淡淡说。
当年唐一世驾崩之际,他作为顾命大臣之一,自然也得到了密诏。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唐一世重病缠身,病得已经不成人形了。露出来的手瘦得仅剩下骨头,战战兢兢地握住他的手,意识也停留在仅剩的一丢丢清醒。
他是六大顾命大臣里面最后一个来的,因被某只大妖耽搁了,在深山老林里忙活了好几个月,得到消息才急匆匆赶赴皇城。
当他见到唐一世的时候,唐一世或许就为了等他,才憋着最后那口气没有咽下。
终于看见他了,唐一世也哭了,但已是气若游丝,只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他见唐一世双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便俯身聆听。
可听来听去,唐一世却在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字:走。
他一直想不通这个字什么意思,也没有往心里面去,毕竟单单一个“走”,所能代表的意思实在太多了,或许,这位开创大唐的伟人,只是想再走走,不想卧在病床上。
如今想来,这个“走”,难不成是叫他走?
明明好好的一个人,本身又是修为卓绝的武者,怎么会突然就病入膏肓?
大唐那么多的医疗国手,为什么统统束手无策?
他现在懂了,这都是武殇帝在作祟?不断折磨着唐一世,终于,这座大山突然就倒了。
他说大唐对自己有恩,也的确不假,若不是念及旧情,他也大可不必这么纠结。
若不是看在唐一世的份上,大唐如此对他……
他又何苦绕来绕去,不久前还不愿意相信是李家把他制成了妖?
又比如现在……
白琅弯下腰,右手按在了李仁的肩上,刚一触碰时,对方明显充满了警惕,激荡的真气直接排斥他的手,但只是一瞬。
白琅轻叹:“我不怪你……”
“真的!?”李仁的神色陡然间似又燃起了浓烈的生机。
“嗯,没错。这一切都是伯羲玉恒的错,若不是他,你们也不用受这么大的罪。”
李仁闻言,连忙疯狂点头,又饱受委屈地哭了出来。
在一旁,楚雁行看得眉头大皱,暗道不行啊,他必须死!
白琅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武殇帝,紧接目光一转,又与李仁对上。那神情,就如一名长辈面对做错事的后辈,他深深提了一口气,又说:
“等我死了,我会亲自给你爷爷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