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绍如入阁之后,所主持的几项新政都与军务有关。第一当然是军费报销,第二是裁军。报销一案原有成议,户部奏请简派部员赴东南清理账目,廷臣皆以为然,皇帝亦准了,不料横生枝节。户部宵小听闻将有清理账目之议,觉得是个机会,打算走燕王的门路,鼓动燕王亲赴东南清查账目,这样一来,自然可以依仗燕王势力,予取予求。东南富庶,能去刮一层地皮,所得定是不菲了。燕王有揽权之心,才具亦很平庸,常为人利用而不自知,因而极易受到鼓动。
自宁王引退,内阁首辅久悬,足见皇帝心中另有人选。不过皇帝亦有难处,燕王赋闲多年,朝堂之上威望和资历都还不够,贸然入阁,纯然以爵位压制阁臣,不是善待大臣之道。不过皇帝既然有意培植,自然要替燕王混一重资格,以备大用。所以此时不会打击燕王勇于任事之心,而且不过清查账册,自有户部的人去操持,很有同意燕王之请的打算。胥吏想要借机招摇,这点伎俩当然瞒不过阁臣,不过有燕王挡在前面,不免有些投鼠忌器。章绍如入阁未几,不愿轻言。韩雍与严敬铭则不愿拂了燕王的面子,何况这办法冠冕堂皇,一时也难以驳倒。朝堂之上,众臣虽不赞成,却也不反对。
未曾想,解围的竟然是纪柏棠。他的奏陈很动听,说是先帝的忌日将近,值此国泰民安之际,更应于先帝灵前致祭。国事繁剧,皇帝难以离开帝都,宁王卧病,宜乎遣燕王代帝行礼。祭祀帝陵,无形中提高了燕王的地位身份,其次典礼向来务求隆重稳妥,非得三五个月不能办妥,燕王自然无暇分身去东南。皇帝觉得此议甚佳,燕王也觉得这样做,宣示地位的作用,比远下江南来得更好,对纪柏棠观感更添了几分欣赏。
纪柏棠此举,实在是为他自己打算。在他看,章绍如、韩雍、严敬铭形迹亲近,彼此守望相助,此三人论资历声望自己一时间都难望项背。不过既然已经放了暗箭,不怕没有逐一攻破的机会,当下之际,必得有可资利用的靠山,而这靠山自己亦可给予臂助。眼下最好的人选当然是燕王。纪柏棠深知燕王才具。倘若任其南下,在一般宵小的操纵下,势必既苦百姓又得罪东南督抚,届时民怨沸腾对燕王的声誉是一大打击。纪柏棠看得最深的一点是,皇帝任用燕王源自对宁王的猜忌,所以燕王唯有留在帝都,留在皇帝身边才能发挥作用,也才能为自己所用。最后也是最实际的,东南是章绍如经营多年之地,如今虽然烽火暂熄,但沙场余生的悍将四伏,如今的纪柏棠当然还不敢有染指东南的野心。
于是阁臣议定,仍是有户部简派司员赴东南清查,刘文静到底得以翩然出京了。依章绍如的安排,总司各处事务,是倚为心腹的表示,与刘文静同行的都是严敬铭所选极得力的部员,南下首站自然是要到设在江宁的两江总督府。
当年战事激烈,江宁为最。为此名城,章绍如率部血战经年,最后铁壁长围,百战艰难方才克复。之后百废待兴,两江总督俞英泰是章绍如一手栽培,所以最体恤民力,各处官衙都不见奢靡之气。刘文静携有章绍如的亲笔书信,分量非常,辕门投书自然就是延为上宾,俞英泰也不将刘文静同一般官吏同样看待。
“老兄此来辛苦,是替我两江百姓解难啊。”
这倒是实话,军费报销虽然分润者多,但说到底,苦的是劫后余生的百姓。故而免办报销,虽不免对将领过于宽纵,但总是善政。
刘文静心知前因后果,章绍如必已在信中说明,因而也就开门见山。
“临行前,老师嘱咐,军兴多年,各省账目底册繁多,务必切实整顿,从速核报。”
俞英泰自然能懂弦外之音,要的就是牵连多省,难以整顿,否则老兄你的江南之行岂不扫兴。当然这话是不便与刘文静说的。
当然,当然,我明日即召集属员,分头办事。”
果如章绍如所料,刘文静等人在东南延宕了半年有余。其间,公文往来甚多。这天内阁议事,皇帝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军需的账目底册,两江为这一件事,上了多少折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