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陆带着郝运香来到未名湖畔。弯弯的柳枝裹满白糖似的霜碴儿,丝丝缕缕垂落湖面。湖水结了厚厚一层冰,夕阳傍着松树尖影影绰绰,湖面上一条暖金色的光影火焰般燃起来。穿着冰刀滑着雪橇的人们快乐地在冰面上穿梭往来,清脆的笑声鸽子似的翱翔在湖面上,余霞间露出块块青红色的天空。
简陆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老式雪橇、两根短短的铁棍,他对郝运香说:“湖面冻结实了,可以滑冰喽。坐上来。”郝运香乖乖坐了上去,接过简陆递给她的棍子,笨拙地滑起来。铁棍使劲一戳,冰面上留下两个圆点,雪橇却只前进了三分之一米。郝运香在不听使唤的雪橇上扭来扭去,简陆在她身后哈哈大笑。笑够了,简陆穿上冰刀,说:“笨蛋,看我的。”
冰刀一上脚,简陆就像一棵长出飞毛腿的笔挺的小杨树,从运香身边“嗖”一声掠过,在冰面上飞舞起来。他戴了一顶老式棉军帽,两只大大的护耳在两旁快乐地上下翻飞。
郝运香远远望着,心里羡慕得很。她加快速度倒腾着两根铁棍希望能追上简陆的步伐。简陆却炮弹一般朝郝运香射了过来,嘴里还大叫着“刹不住了刹不住了”。郝运香眼见着一坨旋风般的黑瞬间由小变大,直直冲着自己的鼻子砸了过来。她来不及反应,好紧紧闭上眼睛。一股劲风吹得郝运香直噎气,她小心翼翼地睁眼睛,发现简陆蹲在自己面前,一脸坏笑,长长的睫毛上泛着毛茸的金光。
郝运香脸红了。简陆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吓傻了吧,你呢。我来带你滑。”说完,简陆单手拉起雪橇头上的绳子。一间,郝运香觉得自己在冰面上飘了起来。身边的松树柳树剪影一一闪而过,呼呼的凉风扑面而来呼啸而去,刷得面皮火辣辣地凉爽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冬雪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一点儿也没盖住简身上好闻的稻草香。郝运香幸福得“啊啊”大叫,她坐在雪橇举起双手,微微仰着头,心想:时间老人啊,你就在这一刻停住步吧。
雪橇的滑行速度慢了下来,郝运香仍是意犹未尽。简陆刹住步,掏出一根烟点着,深深吸上一口,像是有什么话要对郝运香说郝运香却先开了口:“简陆,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喜你。以前我不敢承认,但现在我敢了。”简陆嘴巴里的烟掉落下去面前的这个女子总是出其不意地带给他欢喜。
紧接着,郝运香却说道:“可我现在不能跟你在一起。”
简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心跟着烟头一起沉落下去。他从盒里又掏出一根点着,烟头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里一明一灭,速燃到过滤嘴底部。他问道:“是因为任重吗?”
郝运香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说:“简陆,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的脚被自行车轮子夹出小孩嘴巴那么大的伤口,我妈在上面糊了一碗草木灰,用干净的旧衣服包扎好,整整一个月伤口才愈合。现在,我右脚跟上还有个大疤瘌。我小的时候嘴巴特别馋,我以为我妈吃的药是好东西,偷着吃了一大把,昏睡了三天三夜才清醒过来。醒过来就挨了我爸一顿揍,因为我妈没药吃了。我就是这样长大的,算命的说我的命硬,丢到哪里都能活。你们以为我是天生的心大皮厚不怕摔打,可你们不知道私下里我是有多恐惧。我害怕有一天摔倒后便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所以我总想寻摸点什么东西攥在手里——这个东西能支撑着我不要摔倒,或者是摔倒后能扶一把借借力,好再爬起来。可是这些天看着任重,我才算真正明白过来:要想不摔倒,或是摔倒了再爬起来,只能靠自己。我曾经害怕摔跤,现在不怕了。以前,我总想着把感情变成人生的助力,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要学会独立平等地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
简陆问:“你跟我在一起不独立、不平等吗?”
郝运香反问道:“你想跟我在一起吗?”
简陆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把郝运香拉到湖边,自己也脱下冰刀。
湖对面有一座六角形好似一颗巨型松果的宝塔,轮廓一点一点模糊起来。简陆指指那座塔问郝运香:“知道那是什么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