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香捧着验孕棒和试纸走进卫生间,半个小时后又走了出来她苍白的面庞上挂着啼笑皆非的表情。这算什么?老天爷给自己奖励还是惩罚?恍惚间,好像一只巨掌从晴空里猛地劈下来,劈了她的头盖骨,将条条脑神经当作竖琴,弹奏起了《命运交响曲郝运香将两根手指捅进耳朵眼里使劲搅和,希望能缓解一下脑袋的轰鸣巨响。
她在屋子里茫然地转了几圈,她想回自己的小家。可任重拦了她,坚持让她通知简陆。任重知道自己这样做实在是太冷酷,他不能放走郝运香,他没有时间了。他笃定简陆这个纨绔子弟不能会对郝运香和那个小圆球负责,不可能!
郝运香机械地接过手机,给简陆打了一个电话。简陆的手机打不通。郝运香无助地看着任重。任重嘴巴上冷酷的笑纹又加深了一点,摊开两手做了个手势,对郝运香说:“给他发个短信。”郝运香照做了。任重说:“现在让我们来等等看。”
下雪了,一条条白色的细线从天上绵绵密密地挂了下来。侧耳细听,能听到落雪“扑簌簌扑簌簌”的声音。任重和郝运香无言对坐着,听了整整一夜。郝运香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天亮了,郝运香转动着酸麻的肩膀,想着该去上班了。她站起来,却一个趔趄又跌坐回沙发。坐了整晚没有变化姿势,双腿像被千万根小针扎着,根本无法站立。她用劲捏着自己的小腿,想赶快恢复过来好能支撑着自己走出这里。
任重关注着郝运香的一举一动,郝运香看上去十分平静。任重着急起来,说:“郝运香,你打算怎么办?”
郝运香看了任重一眼,说:“我不知道。”
任重快步走过来,蹲在郝运香的面前,说:“嫁给我。”郝运香摇了摇头。任重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简陆不会对你和肚子里的孩子负责的。我可以。”郝运香却再次摇了摇头。
任重急了,站起来冲进自己的卧室,郝运香听见抽屉开关的声音。不一会儿,任重又再次冲回郝运香的面前,他左手拿着银行卡,右手拿着房产证,清瘦的面颊上两只眼睛深渊般巨大。他举起左手说:“这是我的工资卡,单位现在还给我发工资。只要我不用进口的,药费也能报个七七八八。听说死后还有抚恤金和八个月工资的丧葬费。”任重顿了顿,右手再次举起来,接着说:“这是房产证,我可以把上面的名字改成你的,只要你肯嫁给我。”说完,他将两样东西硬是塞进郝运香的手里。
郝运香的大脑早就罢工了,她麻木地看着手里的房产证和银行卡,脑袋里空空如也。她想起自己年初时舒展着腰身宣称,走着瞧,任重早晚会把存款证、房产证、结婚证双手奉上。现在,他可不是蹲在她面前将这些东西双手奉上了嘛。郝运香啊郝运香,你还有卜先知的能力呢。她咯咯傻笑起来——这实在是太讽刺了。
郝运香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我要回单位了,我不能迟到。”完,她坚定地站了起来。任重紧紧箍住她的双腿,声音尖利而冷硬像一把刀刻进郝运香的脑袋,嘶喊着:“郝运香,求求你帮帮我。别走,你一走我的姆妈该怎么办呢?没有我,她是活不下去的。运香,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奇迹啊,他能救命的。郝运香啊,生是个奇迹,它要来谁也挡不住,它要走,谁也一样挡不住。你千不能做傻事。”
郝运香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人行道上,左手攥着行卡,右手攥着房产证,脚下一滑,人摔倒了,手里的东西飞了去——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她爬起来,深深叹了口气,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吹掉上面碎雪,仔仔细细贴身收好,擦掉鼻涕,继续前进。
身后一串长长的脚印。
当晚,郝运香回到了自己的磨具盒子,坐在过道里刚换完鞋一站起身狠狠撞到头顶的鞋柜,眼冒金星,惨叫一声便摔进了身的卫生间。鞋盒大小的卫生间哪里容得下郝运香的体积,肚子一硬生生又将大半个她挤出腹内。郝运香头挂在搪瓷基本掉光的蹲边,上半身填满了卫生间,下半身却拐了两道弯窝在过道里。
歇了半天她才把身子捋顺,站起来打算洗个手。水泥台子将搭出来的洗脸池上却只剩下一块肥皂——满身的黑道道,泡在一黄白色似呕吐物的腻子里。郝运香两个指尖掂起这块肥皂,嫌恶闭起眼睛一甩手,肥皂“哐当”一声掉进蹲坑,“哧溜”一下滑进水道,随即便又不服气似的飘了上来——那一条条黑道道眼睛一瞪大了,无声地谴责着郝运香。
郝运香躺上床,什么也不想做。以往一躺上去,身心都能得无限的安慰与舒适,可今天这床仿佛长出了犄角,硌得她浑身疼她翻个身,从底下摸出一块硬物,原来是简陆送给她的那只小骡子。
郝运香托起它,小骡子的双眼调皮地一眨又一眨,张开嘴巴说:“妈妈,妈妈。”这时,郝运香的眼泪洪水般呼啸着冲出眼眶,她想:生命是个奇迹啊。
郝运香再次推开任重家的门。屋里还是没开灯,任重瘫坐在靠背椅上,背对着大门。郝运香上前拍拍任重的肩膀,说:“任重啊,我不要你的钱和房子,我也不能嫁给你。但是,你可以告诉你姆妈,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任重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抓住郝运香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说:“谢谢你,郝运香。以后我生吃非洲大蠊,一天十五只,早中晚各五只。”郝运香点点头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