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萸的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加快语速说:“二,你仍然可以留在制作部。但是,我还是不能跟你签合同。除非你能完成另一个任务。”郝运香抬起头,两眼紧紧盯着林晓萸的嘴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目前台里正在征集纪录片,三个月后准备加大学生电影节。这次,如果你能独立做出一个片子,且片子的量达到参赛标准,那么你就会成为制作部正式的一员。”
郝运香交握着的双手下意识地摊开,手心朝上,脑袋里一片白。这个处理意见与她笃定的等待结果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她将手撑在桌面,上半身前倾,两眼下意识盯住林晓萸的嘴巴。盯了会儿,林晓萸却没有再次开口。郝运香低下头,思考着。
在郝运香这短暂的一生中,做过的大多数抉择都是心口不一硬赶鸭子上架。她总是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违背自己内心真正的愿。每一次违背本愿的时候,郝运香都是心麻脚软两手汗。这就恐惧啊,她的心里其实非常清楚。
六岁的时候,她想那个桔子想得整晚整晚睡不着。下半部分烂了,但上半部分可是黄艳艳的。捡起来只吃上半部分不行吗?
只尝一口不行吗?鼓足勇气在黑夜里走了半晌,眼睛都瞅见那个土坑了,郝运香却调转脚步折返回家。老郝歉疚的眼神追随她一路,无论如何也甩不脱。她爸没钱,吃坏了肚子还得花钱买药。药这个好东西可都得留给妈妈啊,她要是不吃药,说不定哪天扔下自己就跑回胶州了。
上大学的时候,她只想着毕业就回天水,下死力气考公务员,安稳一生。临毕业前一晚,任重给她抢过的那些鸡大腿猪臀尖拉洋片儿似的在眼前晃悠,无论如何也甩不脱。这样金丝绒一般的男人,自己以后能在天水找到?就这么放手不努力一把,后半辈子不都得浸泡在后悔水里啊。
撞大运撞进单位,又被总务行政科科长这块金字招牌砸中脑袋。
你以为她郝运香不想背吗?可在电视台这样的十里洋场厮杀,这块敲敲文件、做做会议记录、拍拍马屁就能端起来的金招牌,以郝运香这样的家世背景,她背得起,可她能背得久吗?
贾总那根粗大食指老在脑门那悬着,分分钟便能碾死蚂蚁一般的郝运香。这根食指如附骨之疽般无论如何也甩不脱,所以她削尖脑袋也要钻进制作部吃白眼。吃白眼又算得了什么?在这里学得到真本事。真本事就是奶奶手里的那根锄头,有了它,贾总那根可怕的食指才能变成如花笑颜。
郝运香并不是铁皮铜骨钢肺肠。每一次挣扎到半山腰又重重摔下来的时候,她都几乎失掉半条命。那次打算在任重婚房玩空中飞人,其实就是她向恐惧举起双手在投降。可临了,她发现投降需要的勇气远远超过负重攀坡。“恐惧”才不会因为你恐惧它而放过你,你越恐惧它,它便越要欺负你,举手投降半点用处也没有。
这次,郝运香不再恐惧。她想,大不了回天水考公务员嘛。可谁料想恐惧还是没有放过她。制作部,你爬还是不爬?不,你飞不飞吧!郝运香两手一拍,跳了起来——飞就飞,谁害怕谁怂。林晓萸被她这骤然一跳吓出个激灵,急忙端起桌子上的枸杞茶一饮而尽。
郝运香难得一次心口如一,她说:“好,这次保证完成任务。”
打开隔间房门时,林晓萸加上一句:“郝运香,目前你还不于台里的编制,所以拍纪录片时,人员经费设备都要自己想办法决。”郝运香头也没回,鼻子里哼出一声: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小李大壮大刘小汪齐齐聚在林晓萸的办公室门口,郝运香甫出门便跌进了人圈。
大李问她:“郝运香,你决定去哪个部门?”
小汪揪住郝运香的袖口,说:“你可别说你要离开制作部啊。”
郝运香眼圈有点发烫,原来大伙儿都挺关心她。她抬起手用抹抹眼角:“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这儿。”
“好样的。加油啊,郝运香。”众人掩饰不住高兴,一人一拳郝运香捶得团团转,郝运香边转边咧开大嘴哈哈傻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