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陆却没有发现郝运香短短几分钟里的巨大变化。他一点也喜欢这套对郝运香来说宫殿般的房子,他更喜欢待在燕郊的小产房里,爷爷在那里陪着他。假如他知道这套在简陆们眼中稀松平的复式公寓会给郝运香们带来如此这般的震动,以至于立即做出个完全与自己内心情感背道而驰的决定,那么他绝对不会让郝运踏进这个房门半步。
郝运香再次坐进路虎,身边是简陆才有的那股带着阳光味道干稻草香。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打算把它们存起来。郝运香已经见到自己将会非常非常怀念这股味道。存好以后,她听见自己对陆说:“请停车。”
破天荒地加上的这个“请”字,让简陆有点迷惑。路虎停在交车站边上。
“我突然想起来有个重要的文件星期一要交,必须得回去写。”
简陆探寻着郝运香躲藏的眼神:“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回去写件,倒像是要背着我做什么坏事。”
“不不不,您误会了。真的是有重要文件,贾总明天一早就要的,我给忘记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不用了。这有直达的公交,很方便。”
“你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又是请又是您的?”
“哦,再见。”郝运香逃命般逃出路虎——再晚一秒钟,她的脚便再也不会服从大脑的指挥。
简陆摇下车窗,冲着郝运香喊道:“不许去见叶博士啊。”其实简陆有话对郝运香说,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因为他还不确定。
但他认为自己还有时间,还可以再想想。目送着郝运香的背影,他不出声地给自己加油:“加油!亲爱的郝运香。”
郝运香目送着远去的路虎,对自己说:“再见,亲爱的简陆。”
一条被大力扯断的红绳子从她的手腕处徐徐垂落。月老在一旁急得干瞪眼:“碎妮子,组撒呢嘛。不该你套的抢过去套,该你套的,俄老人家好不容易给你套上咧,你眼稍稍不眨一下就给俄扯断咧。哎……豁啷啷一哈儿里两处休,老汉我肠肚儿颤悠悠,金哥哥的情意山尖尖高,土妹妹的毛眼眼睃不着哇睃不着。哎,富贵逼人呐。”
郝运香站在农贸市场的海鲜摊子前,两只眼睛从死虾堆上的价格牌扫射到活虾桶上的价格牌,十几个回合下来,终于下定决心——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老板,都下午了,活虾便宜点。你看你剩那一堆,不等太阳落山就得断气,回头送都送不出去。我多买点,给我算便宜点。来八两吧,不不不,来一斤!”老板对郝运香早就是又服又怕,二话不说捞出活虾,水抖得涓滴不剩,秤杆子扬得高高的,才算是送走这尊大神。
郝运香不得不抓紧时间。明天早上太阳一升起来,她料定自己会再次摇摆。所以,她要将所有的心猿意马与不自量力扼杀在今夜。
虾酱是精心调制的。饭桌上得提点提点叶博士,这虾酱是新的不是腌制的。以后要少吃腌制食品,那玩意儿致癌。
小小的长条桌铺上了蓝白格床单——还别说,果然是遮丑。里乱七八糟的零碎捡地方藏好了。扫了眉,扑了粉,涂上口红,运香左右环顾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头一低,妈妈牌自制内衣的肩带钻了出来。这猪脑子!此时不穿名牌内衣何时才穿?名牌内衣上了身,硬挺挺地托出郝运香的胸膛,她才觉得踏实下来叶博士来了。也是精心装扮过的——分头用掺和了六神花露的菜籽油梳成一丝不苟的三七开;名牌银灰色西装里恰到好处地出红色毛衣的鸡心领;粉蓝条衬衣的袖口和领口用装了开水的大缸子熨得服服帖帖;还特意在街口对面的澡堂里搓了个澡,花了足二十块。满身的积年老垢不待师傅使力便蛇皮般自行脱落,露块块新生的鲜嫩皮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