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未绝,两扇通天般高的雕花铁艺大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门岗哨台上一个身高一米八、比简陆穿得体面笔挺得多的保安冲着璃后的郝运香,双脚“啪”地一合,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并大喊声:“尊敬的业主,您好!”饶是路虎隔音效果良好,郝运香也听个清清楚楚。她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抬起左手,冲英俊的保安了个畏畏缩缩的礼,笑着嘟囔:“您也好,您也好。”
待郝运香站在比她这一辈子所住过的任何一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都大的门厅里时,她觉得自己也像是被套进了一个厚厚的空磨砂玻璃罩子里,所有的感知器官都朦胧模糊起来。这到底得多少平方米,以至于简陆变得虚惶惶的,站在远处一片金碧辉煌中身影不可思议地越来越远、越变越大。
一缕风中纸鹞般的声音飘飘摇摇钻进耳朵,郝运香凝神了半才算听清楚那声音说的是:“站门口干吗?进来啊。”“脱鞋,我在鞋。”郝运香恍惚中连袜子都脱了,光着的脚板贴着货真价实的纯然进口红木地板,说不出来的温润爽滑。
这套房子是简陆的继母秦阿姨花重金聘请游学欧洲多年的著设计师打造的,博采中西方皇室家居装饰风格之长,整体基调为白、金、灰、朱红四色。绝大部分的家具出自威尼斯高档家具公司高订师之手——各类沙发上的每一条流畅而又神秘的曲线,无数桌子椅子腿上复杂而又精美的手工雕饰,窗帘帷幔的宫廷花式皱褶与垂吊,就连皮艺蒙面上露出来的每一颗钉子都低调地展现出文艺复兴时期那种仿佛漫不经心的极致的优雅。
少部分家具则来自秦阿姨自己的私人典藏,比如摆在拥有六扇落地玻璃窗餐厅里的那张几乎比郝运香现在租住的磨具盒子都大的餐桌——印度大花绿玉石台面,黄花梨桌体。鉴于黄花梨的昂贵,秦阿姨舍不得在上面再做设计。为了这张桌子,设计师曾经与秦阿姨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执,最后败下阵来。设计师不得已亲手织了一条波西米亚风格、拥有超长流苏的真丝大桌披。罩桌披的那天,设计师痛心极了——全是土豪,没一个懂得欣赏真正的艺术。要不是这张煞风景的桌子,这整体设计便是路易十三本人亲自来验收,那也得暗暗叫好。
站在这套简直能征服路易十三本人的宫殿里,郝运香却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正赤条条地踩着黄花梨的木椅子,趴在六扇落地玻璃窗中的其中一扇上,打算让自己再“跳”一次楼。
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般击倒了自认为强大的郝运香,她摇晃着脑袋渐渐清醒过来,心想:郝运香啊郝运香,你已经跳过一次了,你还能再跳第二次吗?你想拿简陆当自己的一辈子,可你注定也就是他眼前的一瞬间。这一点也不好玩,半点也不公平。这简直一点也不能再玩下去了。
郝运香的爱情观简单而又朴实——买房、结婚、生娃。鉴于北京的实际情况,爱情观的顺序也可调整为结婚、买房、生娃,或者是结婚、生娃、买房。她对爱情不是没有野心,为了这份野心,她曾经将这个顺序硬性调整成生娃、结婚、买房。结果只证明了爱情里的野心是如何地不堪一击。
任重四环边的三室一厅已然是她向往中最光辉的豪门。她这灰姑娘连任重四环边的三室一厅都没能挤进去,怎么可能挤进简这座市中心的宫殿里呢?妲己似的傅天爱都吓跑了,她能住进来娃做饭洗衣服吗?这简直连下下下辈子都不可能。
郝运香的心彻底平静下来,一点绝望感都没有。骡子负重拼爬坡,是因为想吃坡顶的本该属于马的豆饼。豆饼没吃到嘴,骡会产生绝望感,毕竟豆饼这种东西做梦还是能梦到。可骡子爬坡从没想过要吃高山上的竹米,因为它听也没听过、见也没见过这专属于凤凰的食物。梦中都不会出现的东西此番见识过了,喷个鼻、咂摸咂摸空嘴掉头下山吧。再不爬下去,那就得绝无意外“跳”下去了。
当简陆拿着画册从螺旋式楼梯上下来时,郝运香仰视着他的袋里塞满了敬畏,所有的摇摆与心猿意马都被这份巨大的敬畏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