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子啊,眼睛不要老朝上看,上边拴着的豆饼是你想吃就能吃的?眼睛平视看看自己的身边。”
叶博士看看身边人高马大的郝运香,是啊,是匹好骡子!拉车上坡笼头确实压得重,但自己拼死不惜力气,足以弥补先天不足。
哎,命运,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叶博士叹了口气,右脚不再犹豫,直接踏进套马索,低下头,又惆怅又感激地含了含郝运香的下嘴唇,由衷地说:“你是个好女人!”
郝运香趁热赶紧打铁:“我学会煮虾酱面了,有时间来我家尝尝味道正宗不正宗。”叶博士一直不肯去郝运香家吃晚餐,郝运香独居,他怕吃完晚餐,夜幕一落,自己会把持不住。此时此刻,深深感到人生得一知己不易的叶博士感激得尾椎骨都一阵阵发烫,虽然福建人不吃虾酱面,他们吃虾面。他却说:“好,好。我去吃,一定好吃。”
郝运香放下心来,把叶博士安全送回位于大金丝胡同某四合靠南搭出来的一间倒座房——据说是清朝某位正黄旗贵族阿喇氏爷爱狗的故居。
第一次去,叶博士就摸着靠街的一扇窗户啧啧感叹:过去啊因为倒座房的檐墙靠街,坐南朝北,所以是不开窗的,一般只有人才住这里。给下人住的嘛,天不亮就起床日不落不回房的,要儿也没用。这不腾出来给爱狗住以后,阿喇氏老爷说了,不通气儿没有亮儿会把他爱狗的魂儿憋闷住,所以特地挖了这扇窗户。沾了,我们算是沾上了光。左邻右舍整条胡同,我们这有窗的倒座可是独一份儿。但租金却跟别的倒座房一样,这是典型的加质不价啊。
郝运香听得是频频点头,感觉这博士真不是白给的。小小一窗户都说得出这么些典故,阿喇氏老爷,听听,肚子里没点墨水儿,能说得出这么历史悠久的名号吗?
目送着叶博士的背影走进家门,郝运香舒了口气,在冷风里拢乱飘的发丝,把从小巩那儿赊来的黑裙裤尽量往膝盖下扯了扯缩起脖子沿着大金丝胡同的鱼肠小道慢慢踱步。
正值晚饭时间,在临街胡乱搭出来的低矮的小厨房里,家家户都热闹地忙活着。拐角处的电线杆子佝偻着身子斜斜站着,极不负责任地拽着手里松垮的电缆线。电缆线也乐得逍遥,在呼呼风声中,自顾自一起一落地在屋顶房梁间与郝运香玩起跳大绳的戏——唰,郝运香合着节奏起跳落下,嘴里念叨着“你拍一我拍一马莲开花二十一”;唰,起跳,落下;唰,起跳晚了,钢丝绳狠狠在左腰眼上。郝运香这才回过神来,原来黑暗中没留神,撞到路一辆打扮得极其浮夸的三轮车手把上。郝运香回敬三轮车车胎一脚正龇牙咧嘴揉腰眼,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掏出来一看,是简陆。是想谁谁就来。
郝运香带着点心虚接起电话。简陆那自带调侃味儿的男中音传进耳里:“郝运香,干吗呢?”郝运香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总不能说她正在想他吧。
“吞吞吐吐的,肯定没干好事儿。今儿有个地下艺术展,好像叫什么‘时间与性的美学特征’。挺酷的,你来玩儿吧,顺便补点镜头。”
“我撞伤腰了,去不了。”
“撞伤腰了?没事吧?”
“没事。”
“我去看看你。”
“不用不用。”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
“郝运香,不许撒谎。你是不是又跟那个叶博士在一起?你离他远点儿,跟他在一起你就只值五十八分。”
“好。”
“赶紧回家躺着去,下回再找你玩儿。”
挂上电话,简陆“玩儿玩儿玩儿”的声音合着身边的炒菜声、咀嚼声、嬉闹声、谩骂声……钻进耳道,震动着双股叉般的耳鼓,刺进蜗牛壳似的耳蜗,随后塞满郝运香的大脑,一声比一声大。到了最后,“玩儿玩儿玩儿”声竟变成了老猫的“喵儿喵儿喵儿”声夹杂着黄鼠狼的“咔儿咔儿咔儿”声。
郝运香的后脑勺差点燃起熊熊爱火,但关键时刻,她猛一掌拍向三轮车把手,使劲晃了晃脑袋,便从里面把那蛊惑性极大的声音甩了出来。世界再次安静下来,电缆线仍然一下一下跟屋顶房梁跳大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