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她们也是人啊!”郑苒心中有个声音在呐喊,“凭什么男子们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犯了事,惹了祸,却要连累这些女子堕入教坊,受尽屈辱,连死了都要被人唾弃?这大唐的天下,明明是男人的天下,为何最终承担最多苦痛的,却总是女子?”
她当然想不到那些被流放、被处斩的官员也是付出了代价,少女的共情本能地偏向了更直观的弱者。
此刻,她只觉得台上那个沉痛吟唱的少年,形象无比高大。家族的非议、身份的芥蒂,在这样真挚深沉的词句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杨郎君......果真如她们所说,是才子!是真性情!”她心中原有的那点怀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钦佩和一种难以言状的感动。
就在这时,她听到杨昱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此词,乃是为纪念次山兄与海棠姑娘的故事所作。杨某不才,蒙持盈散人看重,嘱我撰写并诵读悼文。然杨某深知,论及悲恸,论及情真,杨某远不及一人。故此,杨某擅作主张,恳请此次山兄,上台来,亲口告慰海棠姑娘在天之灵!”
幕后的持盈散人听到杨昱这么说,轻挑了一下眉头,却没说什么。李冶看在眼里,心说这小子居然偷奸耍滑没按师父的要求做,幸好师父大人有大量,否则真不知道他该怎么收场。
这元结最好能说出些有用的东西来,不然她回头一定要去和杨昱兴师问罪----真出了岔子她这个协管的一样要被师父问责的。
人群一阵轻微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那个一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白衣书生。
元结在众人的注视下,步履有些踉跄地走上台。他双眼红肿,面色苍白,接过杨昱递过的文稿时,手仍在不住地颤抖。
他深吸了几口气,似乎想平复情绪,却引得一阵更剧烈的咳嗽。
终于,他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缓缓开口朝众人说道:“感谢诸位同道对教坊司一案的关注,我是元结......”
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沉默了半晌后,他才又接着开口说道:“我这段时间过得很是煎熬,没有海棠的日子......我就仿佛是置身于一场永无止境的迷梦当中,我总想着能醒来,醒来时她还在我身边,可如何努力却都是无用功......”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发的小了,慢慢变成了仿佛呓语般的絮叨,好在,他在再次陷入哭泣前猛地又回过神来,红着眼眶朝众人歉意地鞠了个躬,继续道:“抱歉,我有些不在状态,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台下的众人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早就听说这元书生深情,确实不知他这正题是什么?
莫不是祭文?
整这么想着,众人便听到了那祭文的标题:
“《祭妻文》......”
仅仅这堪称惊世骇俗的三个字,便已让台下众人动容。
妻?
他竟以“妻”称之!在这礼法森严的世道,这是何等惊世骇俗,又是何等的深情与决绝!
附:《祭妻文》
维天宝五载,岁次丙戌,霜降之期,愚夫元结,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吾妻海棠之灵前:
忆昔天宝元载,结辞师鲁山先生,负笈入京。甫至长安,年少懵懂,误堕奸人彀中,盘缠尽失,困顿潦倒于陋巷。饥肠辘辘,寒夜漫漫,几欲效伍员吹箫,乞食吴市。当是时也,朔风凛冽,身如飘蓬,心若死灰。
幸上苍垂怜,穷途末路,得遇卿卿。犹记素衣罗裙,悄然出坊,吾蜷缩檐下,瑟瑟不能语。卿未出一言,施清粥一碗,眸中澄澈,胜似琉璃。粥饭暖彻肺腑,更暖者,卿之目也。长安万千灯火,皆不及卿眸中星辉半点。此一见,便如金风玉露,虽身陷沟渠,亦觉云霄在望。结虽落魄,然心中暗誓:此恩此情,毕生不忘,他日若得寸进,必以今生许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