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儿童读物中的插图却始终不尽如人意。“近来许多小说和儿童读物的插画中,往往将一切女性画成妓女样,一切孩童都画得像一个小流氓”;“就是在教科书的插图上,也常常看见所画的孩子大抵是歪戴帽,斜视眼,满脸横肉,一副流氓气”;更不用说色彩之“恶浊”、画面之“死板”了,甚至连最起码的要求也达不到。《看图识字》中的“钩竿、风车、布机之类”,也与实物不符。鲁迅哀叹中国儿童的险境,想到国外儿童的幸运,十分感慨地说:“现在总算中国也有印给儿童看的画本了,其中的主角自然是儿童,然而画中人物,大抵倘不是带着横暴冥顽的气味,甚而至于流氓模样的,过度的恶作剧的顽童,就是钩头耸背,低眉顺眼,一副死板板的脸相的所谓‘好孩子’。这虽然由于画家本领的欠缺,但也是取儿童为范本的,而从此又以作供给儿童仿效的范本。我们试一看别国的儿童画罢,英国沉着,德国粗豪,俄国雄厚,法国漂亮,日本聪明,都没有一点中国似的哀伤的气象。观民风是不但可以由诗文,也可以由图画,而且可以由不为人们所重的儿童画的。”
针对儿童读物插画中暴露出来的问题,鲁迅提出了“插图不但有趣,且亦有益”的原则,并亲自示范,尽可能将自己译介给儿童的读物做得文图并茂。1928年,《小约翰》出版时,连用纸及封面他都亲自精心设计,“封面铜板”,“纸用黄色,图用紫色”。后来,又对封面感到不十分满意,写信给编辑,盼望在三版时,能“换一张封面画”。《表》出版时,鲁迅选了32幅原书插图。他曾为孙用张罗《勇敢的约翰》一书的出版,一边联系出版社,一边写信给孙用,“问他可能访到美丽的插图”。孙用写信到作者本国,竟得到了12幅很好的画片。鲁迅高兴之余,又不无遗憾地对译者说:“《勇敢的约翰》图画极好,可以插入,但做成铜版单色印,和画片比较起来,就很不成样子。”鲁迅后来还惋惜地说:“世界语译本上原有插画三小幅,这里只取了两幅;最可惜的是为了经济关系,那难得的十二幅壁画的大部分只能用单色铜版印,以致失去不少的精彩。但总算已经将匈牙利的一种名作和两个画家介绍在这里了。”鲁迅之所以“要尽微末之力”,将外国的插画“献给中国的读者”,据他说,“并不专限于儿童”,还有成人,尤其是“研究文学的”。鲁迅的用心可谓良苦矣!
(四)孩子的世界是与成人截然不同
儿童文学赖以自立的基础之一,就是它专以儿童为读者。如何使儿童文学的思想性与艺术形式跟儿童的审美需求、阅读习惯、接受能力相契合,首要的前提就是必须“留心儿童心理”,因为“孩子的世界是与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蛮做,便大碍于孩子的发达”。
鲁迅对儿童心理是深有研究的。他曾翻译过日本上野阳一的《儿童之好奇心》(1913)和日本高岛平三郎的《儿童观念之研究》(1914)。这些是我国最早见到的探讨儿童年龄特征的系统材料。鲁迅在译介时就深受启发,在日常生活中,鲁迅对孩子们的观察也是细致入微的。鲁迅曾这样描绘过“孩子世界”的魅力:“凡一个人,即使到了中年以至暮年,倘一和孩子接近,便会踏进久经忘却了的孩子世界的边疆去,想到月亮怎么会跟着人走,星星究竟是怎么嵌在天空中。”然而“孩子的世界”毕竟与“成人的世界”不同,尤其是不少成人“忘却了自己曾为孩子时候的情形了”,对“孩子的世界”已经不能理解了,他在“孩子的世界”里“有如人的凫水一样,虽然也觉到水的柔滑和清凉,不过总不免吃力,为难,非上陆不可了”,“但孩子在他的世界里,是好像鱼之在水,游泳自如,忘其所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