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尝试着从儿童文学家的角度来考察中西儿童文学的发生,结果发现这样一种很有意义的文学现象,即在“作家创作作品”这一因果恒式中,中西因其文化氛围之异而又有不同的变式。可惜这里囿于篇幅,我只能先将结论写出来,向大家请教。我以为:欧美儿童文学作品的产生最初与社会“儿童观”的关系并非像今人所强调的那么密切,倒是与作家自身的生命经历休戚相关。作家如不能首先真诚地正视自己,“为自己而写作”,就不可能使作品产生永恒的价值。因而,儿童与文学的关系,是儿童首先主动走进文学,文学家才注重到儿童的存在,在文学意义上的儿童也就因之被发现了。换言之,先有被儿童接受了的作品——这作品后来被追认为是儿童文学作品,写这作品的作家也因之被称为儿童文学作家,后人就是以这样的作家与作品楷模来继续供给儿童阅读的文学,进而发展为一种被称为“儿童文学”的事业。所以,儿童文学家与儿童读者是以作品为中介在相互选择的认同中而产生的。至于之所以能够实现这一“认同”,就在于作家在作品中隐含了这样一个契机:作家的人格与儿童的人格能够发生撞击而迸发出情感共鸣的火花,即是两颗“童心”的交流与融合。换言之,儿童文学家是这样一种类型的作家,他有一颗童心——儿童式的真诚之心,儿童文学家的内宇宙是作家的童心人格与儿童人格的变奏统一。
中国的儿童文学家的诞生则是走着另一条道路。它不同于欧美诸国实践的儿童文学,是在理性光照下的一种人生与社会的启蒙文学。它与社会儿童观密切相关,先有儿童观的解放,才有在儿童观指导下的儿童文学运动;先有自觉的儿童文学家,才有儿童文学作品的产生。因而中国儿童的被发现与欧美源于自然儿童生命本体的需求相比,更多地具有社会学的意义,是在理想的人生状况中,而在现实中不复存在所寻求的一种社会精神寄托与社会生存状况。这就铸成了儿童与文学的关系中,文学逼近儿童,儿童承受文学,它有别于欧美的以儿童接受为前提,成为以教育儿童为天职的为人生、为社会的文学。然而,这种文学之所以能诞生于五四时期,还因为这一时期的儿童文学具备了这样两种品质的统一,即文学家的童心人格与对儿童人格的尊重,这两者的结合就产生了儿童文学家。不过,它不同于欧美由实践而理性,而是首先从理论上解决了“什么是儿童文学家”,然后再还原到实践中去的。但这又正好从儿童文学家诞生的具有正、反性质的两条道路共同昭示了人们:“童心”应该被看做是儿童文学家所必备的人格素质。
至此,应该对“儿童文学家的童心人格”作一界说了。“人格”一词,《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指人的性格、气质、能力等特征的总和;而另一个意义就是指个人的道德品质。平素说“某人丧失人格”中的“人格”就是这个意义。儿童文学家的童心人格在内容上兼有上述两方面的意义,可以简单地分析为作家对儿童的真诚热爱与创作思维的合儿童性两个方面。
真诚地热爱儿童,一要抒写真实的儿童,二要以真诚的态度为儿童创作。这两者在安徒生身上有着最好的体现。比如,安徒生创作了童话《皇帝的新装》,其中那个说“皇帝没有穿衣服”的小孩,并非他敢于这样说,是比大臣们要认真,比大人们要聪明,或具有不畏昏君的反抗精神,实在只因他是个孩子,是个没有被尘世污染了的比世故的大人要“真诚”的孩子,无欺于自己的眼睛,如是而已。这就是童心。再说,安徒生如果不能“真诚”地对待“为争取未来的一代”(安徒生语)而创作,他也就难以与“儿童的心灵”相沟通,也不用说“透过儿童的眼睛”切入“皇帝的新装”那个时代精神的本质——无诚实可言。这也是一颗“童心”。是否可以说,没有这两颗“童心”的撞击,也就产生不出童话大师安徒生。童心之于儿童文学家实是一种必备的人格素质。
正如文学家们在情感上所热爱的东西,同时也应该是他在创作中所表现的东西一样,儿童文学家对儿童的真诚热爱,必然会自觉地去认清儿童的本质,以儿童读者的接受能力为前提,将儿童文学建筑在“合儿童的思维”上。不管现代科学对“儿童思维特征”的理解是“原始思维”,还是“儿童中心主义”,我以为,最关键的还是一个儿童文学家必须具有这样的才能:能够和儿童站在一起,善于从儿童的角度出发,以儿童的耳朵去听,以儿童的眼睛去看,特别以儿童的心灵去体会,这样,他才能写出儿童看得懂、喜欢看的作品。
能够将上述两者有机结合起来的儿童文学家,他必然是以庄严的职业道德感与崇高的社会责任感把儿童文学作为一种伟大的事业来耕耘。他能够在作品中抒写真实的“童心”,给儿童读者的心灵以伸展的艺术领地,而不是一味地以成人的观点来锻炼儿童的知性。即使他要训练儿童的知性,也会自觉地顺着儿童的心理,以文学的技巧达成,绝不以压迫幼稚的心灵为代价。而且,这样的儿童文学家必然是忠实于儿童文学的本质,自觉献身于儿童文学事业,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甘受孤独,不怕歧视与误解,不为一时的名利所**,禁得起荣辱考验,出淤泥而不染地以自己坚定的人格力量,与一切有害于儿童健康成长的文学作毫不留情的斗争,为优秀的儿童文学的产生愿洒满腔热忱。因而,将童心作为儿童文学家的一种人格品质来强调,它既不同于片面注意儿童精神需求的“儿童本位主义”,也不同于成人感喟下的“儿童之象”,更有别于宗教中的“儿童崇拜”。耶稣曾指着天真的儿童说道:“天国的子民正是像他们这样的人。”这是因为只有儿童天真烂漫,人格完整,这才是真正的人。文学追求与人生追求本质上并无二致。天国既然是子虚乌有,留给现世的儿童文学家的启示,就应该将童心作为自己的人格来追求,努力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把人性的真实再现出来。
(载中国台湾地区《国语日报》,1993年1月3日、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