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先平笔下,生命的色彩丰富而深厚。帕米尔高原的盘羊们,宣扬着生命的壮丽;黑颈鹤典雅的美丽,就是一首动人的诗;戈壁中蓝色的绒蒿花、石缝中金黄的野花丛,宣泄着生命力的顽强。可鲁克湖为快乐而鲜活的生命妩媚多姿——水生植物茂盛,浮游生物丰富;阳光下的盐湖,日复一日地蒸发,成了另一种形态,不再有**漾的水波,却留下了岁月清晰的年轮;有个茫茫无际的察尔汗盐湖,静静地躺在蓝蓝天穹下,任凭大漠风沙肆虐,没有一棵草,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只飞鸟,似乎没有一种生命。
在刘先平笔下,生命的力量无处不在。一条小河,把绿色的希望镶嵌在万里黄沙之中,有着一部与沙漠抗争的英雄史;一垛垛红柳与胡杨的台地,散播在浩瀚的沙漠中,像一对对沙漠情人,深情地眺望;一株株孤傲的胡杨,扎根地下五十多米,抗干旱、斗风沙、耐盐碱,更有顽强的生命力,“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应对干旱和风沙,胡杨常常是自枯一部分枝条,以自己的躯体作为根系,滋养新枝繁荣茂盛,以延续生命——母株已被沙土掩埋,却将新的枝条顶出,以枝代干,又是一片新绿。胡杨懂得通过放弃获得新生,求得本质的前进,对得失的理解最为透彻,对生命的理解最有哲理。
30年来,刘先平响应大自然的召唤,用双脚去丈量大自然,用镜头去记录大自然,用心灵去对话大自然,用文学去反映大自然,创造了融文学性与纪实性、科学性与知识性、哲理性与批判性于一体的“大自然文学体”,成为当代文学令人激动期待的文学流派。如今他突然明白自己三十年来“实际上只做了一件事:启蒙和宣扬生态道德、树立生态道德观念”。这是他对当代中国文学从题材、体裁到内容、主题作出的开创性贡献。
大自然经过几百万年的物竞天择、相克相生、共存共荣,才创造一个物种。自从人类进入工业化时代以来,地球上的动植物从每天消失一种“发展”到每小时消失一种。这不能不引起严重关切。人类是万物之灵,应该懂得保护物种的多样性,保护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生态道德应该成为文学的一个主题。
生态道德是个既古老又崭新的课题。两千多年前我国先哲就有“天人合一”的学说,天就是自然界,人类和万物都是大自然和谐的组成部分,人类与自然界是命运共同体。所谓生态道德,就是人处理与自然关系的态度、观念和准则。对于人与自然的关系,向来有两种误解,一是“自然属于人类”,人是万物之灵,人是自然的主宰,人类可以随心所欲地掠夺自然;一是“人定胜天”,向大自然宣战,与天斗其乐无穷,完全无视自然的生态规律。两者都造成人与自然的对立,造成自然生态的失衡,最终毁灭的将是人类。
美国环境史学家罗德瑞克·纳什认为,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伦理学中道德共同体的范围是按这样的顺序扩大的:自我——家庭——部落——国家——种族——人类——动物——植物——生命——岩石(无机物)——生态系统——星球。生态道德属于人类进入地球村时代的生态系统阶段。
如何重建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刘先平认为当务之急是启蒙生态道德,树立正确的自然观。将道德扩展到生态,关注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这是文明的进步,是历史的进步。过去,只有用法律(《野生动物保护法》)来打击和制止违法犯罪者;现在有了生态道德,让破坏生态平衡者受到良心谴责,知道那些破坏生态平衡的行为是缺德,自责自律,防患于未然,人类得到大自然的回报就会更多。
有个叫西雅图的印第安酋长说得好:“人类属于大地,但大地不属于人类。世界上万物都是相互关联的,就像血液把我们身体的各个部分连接在一起。生命之网并非人类所编织,人类不过是这个网络中的一根线、一个结。但人类所做的一切,最终会影响到这个网络,也影响到人类本身。”人类应把自己看成大自然生态链中的一个组成部分,思考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方式。民间传说,每一座山、每一棵树、每一处泉水、每一条小溪,都有自己的“地方神”即守护神,人们在进山、伐树、采矿和筑坝之前,都需要举行仪式乞求神灵并最终服从它。自然是人类之母,自然是人类的摇篮,自然是人类生活的家园,自然是人类的保护神。人对自然应该有一种敬畏感,有一颗感恩之心。
公民意识觉醒胜过千条法规。刘先平正是以文学的形式唤起人们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意识,呼唤生态道德,帮助人们找回在大自然中的本来位置,激励人们去追寻一种有利于生态平衡的生活方式。同时,站在大自然的立场批判人类对大自然肆意改造和破坏,歌颂、追求人与大自然的和谐,以保护人类赖以生存与发展的大自然,展现了一个从未被文学描绘得如此深入和广阔的人与自然的世界。呼唤生态道德、化解人与自然的矛盾、建设生态文明,成为他三十年来大自然文学创作孜孜追求的主题,也是时代赋予当代大自然文学的责任和使命。
大自然文学是作家用脚丈量大地的行走文学,是行与知、思与行的思辨文学,是讴歌生命、呼唤生态道德的文学,是直面现实追求人与自然共生共赢的和谐文学。刘先平30年大自然文学创作中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探寻,浓缩了以人类为中心走向以生态为中心的文明进程。21世纪是以自然与人类和谐共处为主题的世纪,与时俱进的中国大自然文学也将呈现出主流文学的发展态势,这是现实社会变革的需要,也是文学发展的需要:描述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将与描写爱情、战争和死亡一样成为文学的永恒母题,关注生命状态、呼唤生态道德也应成为大自然文学的永恒主题。
(载《文艺报》,2009年3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