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习惯的日常才是限制我们自由的来源,这是《背德者》给我们的第一重提醒。但纪德远未像那些文学史上的“反叛少年”一般止步于此。小说还有第二重发现,这是在20世纪初还未能完全显示出端倪的残酷真相。小说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经营幸福”,第二部分是“幸福的毁灭”,第三部分则是再度尝试经营幸福未果。每一个部分都是针对前一个部分的犹疑与转向。日常生活的确不是那么理所应当,可是打破了庸常,拥有自由,听凭欲望就能够得到幸福吗?米歇尔在这里拷问的是欲望与自由之间的终极问题:从心理机制而言,欲望来自有限的自由,而自由一旦处在无限的设置上,欲望也因为碰触不到界限而无法成为欲望。当代社会中,人的悲剧怕是正来源于这样的悖论。和生与死的悖论一样,纪德要提醒我们的是,如果没有死亡,如果没有界限,如果完全没有对自由的限制,我们同样无法获取幸福。在小说的结尾,玛丝琳完全不加配合——她难道不应该配合纪德一心“经营”的幸福吗?——地死去,“我”感觉到的是,“令人气馁的莫过于这种持久的晴空了”,米歇尔向朋友们请求道:“把我从这里拉走吧,而我靠自己是办不到的。我的某部分意志已经损毁了,甚至不知道哪儿来的力量离开坎塔拉。”
曾经,玛丝琳以及玛丝琳代表的婚姻、生活、肉身的忧虑、道德的假象,这一切都是“我”接受生活的借口。只是玛丝琳不仅没有遏制我的感官与欲望,甚至也是“我”的身体和欲望得以苏醒过来的,或许并不重要的原因之一。《背德者》乍一看还是关于欲望的。妻子玛丝琳其实是米歇尔的同谋,新婚,北非瑰丽的风景,对“我身上的一些部位、一些尚未使用的沉睡的官能”的发现,以及“我”对“男孩子”的隐秘的喜欢,凡此种种都是经由玛丝琳之手揭开的。所以我们也应该能够理解到,与其说玛丝琳是米歇尔要“破”的、要批判的“旧道德”,毋宁说她是更真实地抵达平常人生存境遇的必要条件。
纪德之所以去世之后还会遭禁,大约总与他的欲望书写有关。但事实上,虽然纪德并不避讳会带来联想、从而招致种种非议的场景与隐喻,但他的笔触究竟还是节制的。例如对于玛丝琳带到“我”这里来的巴齐尔,“我”开始时颇有些不自在,不过“我”也偷偷注意到,“他光着两只脚,脚腕手腕都很好看”。第二天,“我第一次感到无聊”,“我”于是问自己:“我期待着,期待什么呢?”期待是触发欲望的关键,尤其是受阻的期待。与其说纪德喜欢书写欲望,还不如说纪德感兴趣的是触发欲望的心理机制。
有的时候,欲望的快感还与小小的罪恶相关。在比斯拉克尔的时候,玛丝琳会领些男孩子来玩,其中有个孩子叫莫克蒂尔,“我”看见他偷了玛丝琳的一把小剪刀,可是我没有戳穿他,并且,“从这天起,莫克蒂尔成为我的宠儿”。偷剪刀事件很简单,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背景,只是在“我”回到巴黎时,又再度被提起。一个在《地粮》中已经出现的人物,梅纳尔克,也是另一个“我”,就这个事件和“我”严肃地谈了一次,而正是在这一次谈话中,“背德”的主题浮现了出来。
“事情在于‘一种意识’。”他(梅纳尔克)又说道,“正如别人所说的‘意识’,而您好像缺乏,亲爱的米歇尔。”
“‘道德意识’,也许是吧。”我勉强一笑,说道。[9]
对于欲望与道德的关系,无疑是纪德在《背德者》中探索的重点。“我”在第一部分明白的重要一点是,要“经营”好幸福,感官的生机勃勃是必要条件。从《地粮》时代开始,纪德就十分擅长捕捉感知,较之普鲁斯特的隐晦而绵长——这是纪德最初拒绝普鲁斯特的原因吗?——他笔下的各种感受直接而明快。在第一部分里,“我”的身体好转,便到不远的公园里去走走,纪德这样描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