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肯定的是,纪德既不认为米歇尔是典范——他固然和纪德年轻时代的所作所为有些相似——也不认为米歇尔就是自己的批判对象。从小说人物,第一人称的米歇尔到叙事者再到作者,大家都无意“评价”(juger),因为在现实的世界里,已经失去了评价的依据。纪德与他的主人公米歇尔之间诚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例如,米歇尔和写作《背德者》时的纪德一样,都是处在新婚时期,并且对自己的妻子玛丝琳的感情是“若是把爱情理解为温情、某种怜悯亦即理解敬重之心,那我就是爱她的”[5];又例如,米歇尔的新婚旅行也和纪德的新婚旅行一样,经过瑞士、意大利和阿尔及利亚;再例如——同时也是最关键的——米歇尔也和纪德一样,表现出了对“小男孩”的热情。但是,米歇尔身上的一切之所以值得被书写出来,并不在于反映了纪德的个人趣味和个人经验,而是在于我们大都在米歇尔的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是吗?当“死神的羽翼”拂过我们,我们是不是也像米歇尔一样,对自己的身体会有异常的感知?生命逸出常轨,人才有机会重新思考先前的固定观念是不是就像米歇尔交代的那样,“原先重要的事物失去了重要性,另外一些不重要的变得重要了。”[6]
所以,与其在米歇尔和纪德之间建立起某种等同关系,还不如相信米歇尔是纪德框定的在一定情境之下的人,虽然看上去有些与众不同,但我们恰恰可以忽略掉他的个体性。例如,他来得莫名、去得也莫名的病;他学术研究的工作,“引以自豪的满腹经纶”;他的新婚旅行……一切只是为了让米歇尔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和现实的一切拉开一定距离。因为生病,因为新婚,他便有了重新思考和重新选择的可能。
什么是“原先重要”的,然而“失去了重要性”的事情呢?
也许是正常的生活,例如结婚。在米歇尔的讲述里,“我”和玛丝琳的婚姻其实只是遵循世俗——想想看这世上的平常人等,哪个不是如此呢?——“我娶她时没有感情……虽说我不爱我的未婚妻,但至少我从未爱过别的女人”[7],只是我还是听从父亲临终遗愿,娶了她。因为用了米歇尔的第一人称,这里没有明说的是,玛丝琳同样也不爱“我”,甚至不了解“我”,可她同样嫁给了我,完全没有能够预估到她和“我”对生活的想法可能大不相同。
也许是还算体面的身份,例如“我”的学术研究。“我”还差点进了法兰西学术院,但是“我”在职业上同样不确定。当我自认为“经营”好了幸福,回到巴黎时,曾经熟悉的一切也变得陌生起来:
我倒愿意重新见见考古学家、语文学家这一圈子人。不过跟他们一交谈,也兴味索然,无异于翻阅好的历史字典。起初,我对几个小说家和诗人还抱有希望,认为他们多少能直接了解生活,然而,他们即便了解,也必须承认他们不大表现出来。他们多数人似乎根本不食人间烟火,只摆出活在世上的姿态。[8]
对于我们寻常人等不假思索接受的“日常”,还有比这更加温柔却更加令人代入的讽刺吗?然而纪德决然不是批判。无论是道德的或是不伦的恋情;诺曼底田庄里“普罗大众”的生活状态还是在巴黎大学或研究机构里“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凄清的,“冬雨中的那不勒斯”还是瑰丽的北非风光……这一切都是人生在世的“可能经历”而已。经历本身无所谓好与坏,是在文明固化的过程中,我们赋予它们“好”或者“坏”的标签,为它们标示出层级。道德看上去比法律更为宽容,实际上却更加绝对,更加有如无形枷锁一般,依靠着标签和层级规范我们的人生,使我们从坠入尘世开始,就不再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