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德一生写得并不算太多,因为他热衷于一些“小作品”。除了《伪币制造者》之外,他的所有类型的作品,不论是小说,还是随笔,几乎都不长。而从处女作《安德烈·瓦尔特笔记》开始,我们就已经能从作品中读到作者自己。他严肃认真地介绍安德烈·瓦尔特说:
德国的影响让他的性格有好玄想的特点,他的文字风格不断证明了这一点。他把布列塔尼人的内心坚强、意志坚定且偏于宗教的个性归于母亲遗传。他在父亲的新教教育中长大。
然后,他转而道:
如何评价他的一生?“没有波澜:生活常常是内心的——,但内心的生活很激烈,什么都在那里翻腾,而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1]
写下《安德烈·瓦尔特笔记》的纪德只有22岁,但他对瓦尔特“一生”的评价或许已然适用于他自己。所以,在《安德烈·瓦尔特笔记》里,有纪德后来的一切:嵌套的结构、假托在一个叫作安德烈·瓦尔特的青年内心的挣扎、青年时期阅读的书、对写作的初探、妈妈对于“兄妹之情”的反对和临终的遗言、对“幸福”一词不无痛苦的追索……
《安德烈·瓦尔特笔记》只是试笔,是要进入写作领域的决心。真正让纪德在法国文坛得以立足的,是《地粮》(也译作《人间食粮》)和“道德三部曲”(即《背德者》《窄门》以及《田园交响曲》)。
写《地粮》的时候,纪德的清教徒母亲已经去世,原先受到压抑的桩桩件件现在都似乎不是问题。他和母亲反对的表姐马德莱娜结了婚,结婚旅行一路经过瑞士、意大利、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然后便写了《地粮》。到了1927年,《地粮》重版之际,纪德对这本书的“来龙去脉”交代得非常清楚。从个人来说,“《地粮》不说是一本病人所写的书,至少是当他正在恢复健康,或是痊愈后所写的书——而这人却曾是病者”[2];从文学来说,当时的文学“正值极端造作之际,散发着霉味”,纪德认为,“急需使它重回大地,很简单地,赤足踏在土地上”;从写作的目的来说,纪德“写这本书的时候,正是通过婚姻将生活安定下来之时”,他于是“自愿放弃了某种自由,但是作为艺术作品的这本书,对自由恰是要得更多”。这样的一个开端已然宣告了纪德矛盾的一生。《地粮》是对话体的,所以有了梅纳尔克——那个所谓的“我”——和纳塔纳埃尔那个想象中的对话者(也是读者)的对话,它依然是纪德之“我”的内心独白。甚至,在经历了十年只销售出500册的“彻底的失败”之后,《地粮》一度成为年轻人的“圣经”,因为它一面肯定上帝和爱的纯粹,一面却正视欲望是人的权利,并且自此后一发而不可收。
接着,纪德踏上批判之路,便有了“道德三部曲”。三部曲是用《背德者》来开头的。那时纪德从阿尔及利亚二度游历归来,他已经申明了同性恋的倾向,真诚地探索为重重道德表象遮覆的灵魂,这就是“道德三部曲”的真实意图。没有一劳永逸的真理,这既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所在,也是人类灾祸的发源地,因为我们总是试图用自己的真理去说服,甚至去碾压别人的真理。无怪乎后来纪德声称,除了《地粮》之外,他的所有作品都是批判性的:相较于在一个时代里已经渐渐逝去,不再能够成为主流的“真理”的非法性,真正成为问题的,应该是对其他“真理”的视而不见。
毫无疑问,在当时复杂的社会环境下,纪德首先是拿自己开刀的。从《安德烈·瓦尔特笔记》到《地粮》,再到《背德者》,我们都可以看到纪德自己的影子。甚或到了《窄门》里,纪德的影子也还清晰地在场。这个自我,时而成为《安德烈·瓦尔特笔记》中深陷痛苦、不知出路在哪里的青年,时而分裂成《地粮》里的梅纳尔克和纳塔纳埃尔;又或是《背德者》里的米歇尔,并且梅纳尔克和“我”的心灵对话仍然得以保留。只是到了《窄门》里,承载“我”这颗灵魂的肉身才改变了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