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就读三个圈 导读解读样样全
导读 德与“背德”的悖论
作者:袁筱一
(法语翻译家,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院长、法语系教授)
一、令人尴尬的纪德
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种语境下,纪德似乎都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存在。一方面,他对于文学的贡献和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是板上钉钉的:至少与同时期出生的其他法国“大”作家相比——例如1871年出生的普鲁斯特、1868年出生的克洛岱尔、1866年出生的罗曼·罗兰、1871年出生的瓦雷里——纪德并不算逊色,还在1947年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但另一方面,批评界似乎又总在他面前三缄其口,无法给他一个一锤定音的评价。诺贝尔文学奖的颁奖辞里说,“他以无所畏惧的对真理的热爱,并以敏锐的心理洞察力,呈现了人性的种种问题和处境”,终究有失抽象。而且这也并未改变在他去世之后的第二年他的书还被列为禁书的状况,原因就是他在书中体现的对宗教和对性的态度。
如今想来,纪德令评论界感到尴尬,无非是因为他热爱的“真理”难以定义。纪德自己是对诸多现成的理念持怀疑态度的人。宽容温和的父亲去世之后,他在母亲的监督管理下过着清教徒的生活,成年之后却陡然打开了欲望的大门,这是他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第一对矛盾;他已然生活在被胡塞尔定义为“欧洲危机”的时代,欧洲开始大规模殖民,随之而来的便是反殖民情绪的高涨,各种主义纷至沓来,却没有一种“主义”可以解决欧洲乃至世界的困境,他曾经表现出一定倾向性的苏联模式也不能,这是他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第二对矛盾;面对19世纪文学妄图介入,甚至左右政治的野心的破灭,20世纪文学不再以改变“悲惨世界”为己任,也不再**昂扬地“我控诉”,但是文学真的自此与“现时”的现实没有关系了吗?这是他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第三对矛盾。纪德深知,即便是作家,他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不可能为世人指点江山,于是他落下了一个摇摆的名声,既不为左派喜,也不为右派容;既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也经常因为“亵渎宗教”而遭到作品被禁的命运;既坚持文学自治的主张,也免不了时时深陷在所谓的主义之争里。
好在他既是被男性喜欢着的,也不乏女性追求者。于是围绕着纪德总有些“小故事”。人们热衷于流传一些关于纪德的侧面或反面的逸事:例如,他在1913年的时候拒绝了普鲁斯特,纪德当时给出的理由是“过于贵族气”,不过很快他就不那么有骨气地悔不当初,去信致歉;再例如,在纪德去世后不久,因为《梵蒂冈地窖》中对教会的冒犯而与之交恶的莫里亚克收到了署名纪德的一封电报,上面写着:“没有地狱。你可以开溜了。通知克洛岱尔。”大约是对之前因为宗教问题和两位闹翻之后的一种姿态,只是在两位严肃的基督教作家看来,这怎么都有点儿“恶趣味”了。可是这些逸事反过来足以证明纪德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处于法国主流文学圈的核心。无论是从与之交好,随后又与之交恶的人的地位而言,还是从传承的角度而言,他都是新世纪法国文学绕不过去的关键人物。萨特在《现代》杂志的女秘书日后也写了一本颇有“恶趣味”的小书,叫作《喂,请给我接萨特……》,她描述的法国20世纪上半叶的文学圈里也有纪德,文质彬彬又不乏幽默的纪德颇讨女人的喜欢,她们经常对纪德前辈围追堵截,而纪德总是百般无奈地对她们说:“是的,你们很可爱,可我……”甚至笔者很多年前一时昏了头接的一本50多万字的传记翻译里,传主多米尼克·奥利——翻译家,法国最大的出版社伽利玛的审稿人,曾经名噪一时的色情小说《O的故事》的匿名作者——也提到过纪德类似的遭遇,因为纪德也是一个翻译家,他主政期间的《新法兰西杂志》也刊登了很多翻译作品,其中就有他欣赏的译者拉尔博翻译的惠特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