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博加日却围着我们转,大献殷勤。他里里外外张罗,事事督察,点子也多,让人感到他为了表现自己是必不可少的角色,做得未免过分。我必须核实他的账目,听他没完没了地解释,以免扫他的兴。可是他仍不知足,还要我陪他去看田地。他那为人师表的自负、那滔滔不绝的高论、那溢于言表的得意、那炫耀诚实的做法,不久便把我惹火了。他越来越缠人,而我却觉得,只要夺回我的安逸生活,什么灵法儿都是可取的——恰巧在这种时候,一个意外事件改变了我同他的关系。一天晚上,博加日对我说,他儿子夏尔第二天要到这里。
我只是哦了一声,几乎没有反应,直到那时,我并不关心博加日有几个孩子。接着,我看出他期待我有感兴趣和惊奇的表示,而我的漠然态度使他难受,于是问道:
“现在他在哪儿呢?”
“在一个模范农场,离阿朗松不远。”博加日答道。
“他年龄大概有……”我又说道。原先根本不知道他有个儿子,现在却要估计年龄,不过我说得很慢,好容他打断我的话。
“过了十七了,”博加日接上说,“令堂去世那时候,他也就四岁。嘿!如今长成了个大小伙子,过不了多久,就要比他爸爸高了。”博加日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不管我的厌烦神情有多明显。
次日,我早已把这事儿置于脑后了。到了傍晚,夏尔刚到,就来向我和玛丝琳请安。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身体那么健壮,那么灵活,那么匀称,即便为见我们而穿上了蹩脚的衣服,也不显得十分可笑。他的脸色自然红润,不大能看得出来羞赧;他的眸子仍然保持童稚的颜色,好像只有十五岁;他的口齿相当清楚,不忸忸怩怩,跟他父亲相反,不讲废话。我忘记了初次见面的晚上,我们谈了什么话。我只顾端详他,无话可讲,让玛丝琳同他交谈。翌日,我第一次没有等老博加日来接我,自己跑到山坡上的农场,我知道那里开始了一项工程。
一个水塘要修补。这个水塘像池沼一样大,现在总跑水,漏洞业已找到,必须用水泥堵塞,因而先得抽干水,这是十五年来没有的事了。水塘里的鲤鱼和冬穴鱼多极了,都潜伏在水底。我很想跳进水塘,抓一些鱼给工人,而且,这次农场异常热闹,又是抓鱼,又是干活。附近来了几个孩子,也帮助工人忙活。过一会儿,玛丝琳也会来的。
我到的时候,水位早已降下去了。时而塘水动**,水面骤起波纹,露出惶恐不安的鱼群的褐色脊背。孩子在水坑边蹚着泥水,捉住一条亮晶晶的小鱼,便扔进装满清水的木桶里。鱼到处游窜,把塘水搅得越来越混浊,变成了土灰色。想不到鱼这么多,农场四个工人把手伸进水里随便一抓,就能抓到。可惜玛丝琳迟迟不来,我正要跑去找她,忽听有人尖叫,说是发现了鳗鱼。但是,鳗鱼从手指间滑跑,一时还捉不住。夏尔一直站在岸上陪着他父亲,这时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脱掉鞋和袜子,又脱掉外衣和背心,再高高地挽起裤腿和衬衣袖子,毅然下到水塘里。我也立刻跟着下去。
“喂!夏尔!”我喊道,“您昨天回来赶上了吧?”
他没有答言,只是冲着我笑,心思已经放到抓鱼上。我又马上叫他帮我堵住一条大鳗鱼,我们俩双手围拢才把它抓住,接着又逮住一条。泥水溅到我们脸上,有时我们突然陷下去,水没到大腿根,全身很快就湿透了。我们玩得非常起劲,仅仅欢叫几声,但没有交谈几句话。可是到了傍晚,我已经对夏尔称呼“你”了,却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在这次联合行动中相互了解的事情,比进行一次长谈还要多。玛丝琳还没有到,恐怕不会来了。不过,我对此已不感到遗憾了,心想她在场,反而会妨碍我们的快乐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