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上八点半到十一点他审理一件盗窃的小案件,需要审问六个证人,可这六个人的供词他一句也不信。如果审问的是欧洲人,就有一些话他可以相信,有一些话他不相信,可以在真话同谎言之间根据他的推测画一条杠杠——至少“谁能得到好处[61]”这一原则能起作用;如果是盗窃案而又不掺杂保险费的问题时,至少可以断定确实有东西被偷掉。可是他现在办的这个案子却无法作出这个判断,什么杠杠也画不出来。他知道有的警官就是因为好像沙里淘金似的费尽心思想分析出一小点确凿无疑的真实情况而弄得精神崩溃,他们中间有的人忍不住动手打了证人,在本地克里奥尔人办的报纸上受到冷嘲热讽,最后不得不告病回国或者调动到其他地方去。在某些人身上这类事会引起他们对黑皮肤人的刻骨仇恨,但是斯考比在他十五年任职期中,早已经过了这种危险的阶段了。虽然陷入了一团乱麻似的谎言里,他现在反而更加喜爱这些人了:他们用了这么简单的一个方法就把一种外国的司法手续弄得完全瘫痪了。
最后,办公室里的人又都走净了,事故记录上的案件一件件地都已处理完毕,斯考比拿出一个拍纸簿来,在手腕下面垫了一块吸墨纸,以便不使手上流的汗把信纸洇湿。他开始给露易丝写信。对他说来,写信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许是因为警察这门职业多年培训的结果,他在签署自己名字的纸上从来不肯写下任何不真实的话,哪怕是为了安慰别人而扯的小谎。他需要非常精确;如果为了使人心安,也只能把某些事略去不谈,所以在他写了“我亲爱的”几个字后,他决定略去一些事。他不肯写他很想念她这样的词句,但是他可以不告诉她自己现在安然自得的心情。我亲爱的,这封信又写得很短,你一定要原谅我。你知道我不怎么会写信。我昨天接到了你的第三封信,就是那封告诉我你要在德班城外哈里法克斯太太的朋友家住一个星期的信。这里一切都很宁静。昨天晚上发了一次警报,事后才知道是一个美国驾驶员误把一群海豚当成敌人的潜艇了。雨季当然已经开始了。我在上一封信里告诉过你的那位罗尔特太太已经出了院,他们让她住在汽车停车场后面的一间尼森式住房里等船。我要尽我的力量让她舒适一些。咱们的佣人仍然在医院里,但是已经没有危险了。我真的再也想不出有什么新闻要告诉你了。塔利特的案子仍然拖着没完——我想就是到了最后也不会弄个水落石出。前两天阿里不得不去牙科医生那里拔掉几颗牙。为了这件事,他闹了个人仰马翻。如果我不用汽车硬把他拉去,他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去医院的。斯考比搁下了笔,他想到信件检查员——恰好检查员是卡特太太和卡洛威——会读到他最后要写的几句温情的话,心里很不舒服。你要保重身体,亲爱的,别为我担心。只要你快乐,我就感到快乐。再过九个月我就要休假,那时候咱们就可以在一起了。他本来还要写“你永远在我的心里”,但这不是一句他愿意签署自己名字的话。取而代之,他写的是:一天中,你常常出现在我的心里。接着,他考虑该签哪个名字。因为他相信这样写可以使她高兴,所以尽管不太情愿,还是写了“你的蒂奇”。蒂奇——他突然想到了另一封署名“迪奇”的信,这封信在他的梦中出现过两三次。
巡佐走进他的办公室,他迈着行军的步伐走到屋子中央,精神抖擞地转过身来,向他敬了个礼。在巡佐进行这一套仪式的时候,斯考比从容地写好信封。“有事吗,巡佐?”
“长官,专员要你去见他。”
“好的。”
专员的办公室里坐着不止一个人。殖民厅厅长的一张脸在这间幽暗的屋子里汗涔涔地闪着亮光,此外,他身边还坐着一个斯考比从未见过面的高大瘦削的人——这人一定是坐飞机来的,因为过去十天中并没有轮船在这里靠岸。这人佩戴着上校的肩章和领章,可是在他的一身宽松、邋遢的军服上,这些标记好像安错了地方,根本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