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羊宴在正对着南市的思顺坊,同修善坊一街之隔,为一个突厥人所开。他家的羊肉做法同中原迥异,采用整羊烹饪,再用羊的不同部位做成不同风味的菜肴,外皮酥脆,肉质鲜美,在神都久负盛名。因他家都是整只羊售卖,三四个人都吃不完,婉娘以浪费为名,总不带沫儿文清来吃。今日被缠得无法,只好答应,自己和沫儿先去订座,文清赶着马车去接黄三。
今日天色尚早,一半座位还空着,但雅间已经被预订完了,二人在大堂里面找了座位坐下。
一个高鼻大胡子酒保过来,操着一口熟练的官话,道:“请二位客官先去后堂挑一只羊。”他家的羊肉都是现挑现杀的,为的是新鲜。
婉娘看附近桌上端上来的各色羊肉,足够十个人吃,探询道:“酒保,能不能要半只?我们只有四个人。”
酒保满脸笑容道:“姑娘好运气!刚才来了位年轻公子,他们也是三四个人,正好可以和姑娘分食一只羊。”说着朝对面一指。
对面桌上,坐着位年轻公子,着一件米色捻金暗纹丝绸长袍,头上简单地束了一个发冠,长得眉清目秀,书卷气甚浓。旁边站着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正伸头往窗外看,似在等人。
婉娘笑道:“那敢情好!”可巧文清和黄三来了,四人一边聊天一边等着上菜。
全羊宴共有二十几道菜,全部采用羊肉制成,只是制作要花些工夫。讲究的食客通常要提前半日预订,看着活羊宰杀,再一样一样地做了来。婉娘图省事,就用了人家现成做好的。不大一会儿,菜便上来了。先是凉拌羊舌、五香羊片、孜然羊排和羊皮皮冻四个下酒的凉菜,然后是手扒羊头、葱爆羊腰、红焖羊腩、烧烤羊腿,中间搭配羊杂汤、金丝烧饼和精致茶点,配上店家送的开胃小菜,只吃得文清沫儿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对面那桌尚未上菜,酒保去问了几次,公子都说要等人。天色渐暗,食客嘈杂,年轻公子面色稍有焦虑,不住朝门口张望。
婉娘吃了一点便饱了,抱怨道:“全是羊肉,有什么好吃?还不如去溢香园点菜吃呢。”
沫儿满嘴流油,咽下一大块羊排,道:“吃羊肉就要吃特色。像溢香园那样的菜,满大街都是,有什么吃头?”
婉娘吃吃笑道:“吃货都这么认为。”一抬头,像是看到了什么,在桌底下踢了沫儿一脚,悄声道:“你看谁来了!”
沫儿大嚼羊肉,一边回头一边道:“谁?”一个青衫女子带着一个小丫鬟出现在门口,正是沫儿最不待见的红袖。比起上午,她打扮得成熟了几分,娥眉红唇,满面春风,叫道:“朱公子!”
沫儿丢了羊排,怄火道:“讨厌,影响食欲。”
婉娘低声笑道:“我看你是吃饱了吧。”
对面的年轻公子和书童慌忙站起招手。红袖只顾和公子打招呼,也没注意到婉娘和沫儿。
文清好奇道:“你认识她?”沫儿偷偷将上午遇到的事情讲了,听得文清也气愤填膺。
朱公子似乎有些失望,朝外张望一番,又亲自倒了茶,歉然道:“今日订座晚了,没有雅间,只好坐在大堂,委屈……姑娘了。”说着脸一红。红袖捧起茶杯,饮了一口,娇声道:“外面好冷!快过年了,各个酒家都客满呢。”
朱公子难为情地笑了,又伸着脖子朝门口看。红袖叫道:“酒保,上菜!”公子似要出言制止,又觉不妥,期期艾艾道:“安小姐……没和你一起来吗?”
红袖嘴巴噘起,娇嗔道:“朱公子就惦记着我家姐姐,我来不行吗?”看样子今日朱公子约的是另一位小姐,可能就是今天那个绿衣女子阿萝。
朱公子大窘,尴尬道:“姑娘说笑了。”
红袖一双眼睛活泼机灵,看着朱公子的样子咯咯娇笑不停。朱公子不敢正视,鼓起勇气道:“安萝小姐说有事相商,怎么突然……”
红袖突然红了眼圈,低头道:“姐姐有事来不了啦。”
朱公子吃了一惊,道:“出什么事儿了?”
红袖拿出一条手绢儿,拧了下鼻涕,道:“算了,不说了,说了更烦。”
瞧这话说的,分明是故意急人。朱公子听了之后,果然越发焦急,额上泌出一层细汗,道:“她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