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三名死者有男有女,年龄上没有显著特征,从事的工作也各不相同,彼此亦无交集,这说明凶手实施犯罪并非遵循着特定的规律。唯一能将三名死者联系起来的是他们都有汽车,开车的人通常离不开两个地方:加油站和汽修厂。从凶手的作案工具上判断,后者更易被认定,因为一家汽修厂不可能没有锤子,尤其对钣金这一工种而言。但并不能以此作为结论。富有意味的是凶手留在每个案发现场的左手手套,如果仅仅是疏忽,就不会有再二再三。那么就是蓄意。他要告诉警方这样的事实:我,是用左手持锤杀人,尽管你们不需要它们也完全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一个非常强烈并带有抗争色彩的举动,凶手迫切希望被外界认可,他的左手也很厉害!那么如果他本身就是左撇子,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由此结论得出:凶手习惯手为右手,在现实生活中处处碰壁,是一个无法施展自己才能的人。
汽修厂鱼龙混杂,等级制度严明,学徒和师傅两者间的待遇天壤之别,自然更符合凶手所处的生活环境。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人不应该是师傅,而学徒这种底层工作者大都来自农村地区,他们刚刚成年,身无一技之长,最初的阶段必须依靠力气吃饭。可是,一旦这个学徒发现师傅的工作对于自己来说轻而易举,他会怎么做?
——跃跃欲试!
不,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没人相信他可以在短时间内领会钣金技术,更不会因为他的渴求而甘冒完全不必要的风险——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杂工因为在老家长期扬鞭驱使牛羊,不但右手,就连左手上的力道也早已练就得巨大无比。他没能证明自己,反倒因为执拗付出了代价:无情的嘲讽、训斥、谩骂,甚至还招致更为恶劣的拳打脚踢。而这一切的屈辱,都被一名修车顾客看在眼里,他一笑而过,记住了这个“小丑”脸上那道非常明显的伤疤;“小丑”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鄙夷,记住了他的车牌号码……
再者,一个人突然做出过激行为,必定是长期饱受压抑而无法得到排解。这样的人特征很明显:身边没有什么朋友,看起来沉默、羞涩,面对陌生人显得手足无措;凶手一再受挫,却没有选择逃离这个对他而言冰冷又残酷的城市,而是杀人之后,明知警方会根据死者的修车记录找到汽修厂调查,还仅是事后更换了工作环境,然后再次选择目标作案——这些,都可以说明他曾经生长的环境更让他感到绝望。农村社会赖以生存的规则是“人情”,父辈的消逝几乎等同于人走灯灭,尤其对不善交际之人,简直是另一场灾难。那么,最好的选择就是彻底离开,即使犯下了滔天罪恶也绝不回头。
事实证明,李小柱的确有着一段悲惨的过往,那长达数页的供词清晰地还原了他的心灵轨迹。
李小柱8岁的时候,父母误食毒蘑菇身亡,母亲是外乡人,因而他只能跟叔叔相依为命,自然也就耽搁了叔叔娶妻成家,为此他一直心怀愧疚。更不幸的,是12岁那年的一次意外,他被疯马咬中,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马齿痕”。当地人对此颇有说法,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李小柱自然也就成了不祥之人。同龄的孩子都被家长们严厉警告,不准跟他往来。李小柱孤独苦闷。
后来有一次,他鼓足勇气向正在玩耍的孩子们表达了善意,可他们却让他赤脚站在马粪上别动,打他,一个接着一个,来来回回,很疼,还要他笑。他们玩够了又想出新花样,让他掰着腿吃干净脚上的马粪。李小柱舔得很仔细,每一口都不敢马虎,幻想着他们以后也许就会跟自己交朋友,浑身酸麻了也坚持着。只不过,等待他的仍是狠狠的一脚,他皮球似的摔下了田埂,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