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珠在铁道学院毕业,当过火车司机。他给我讲他开火车的故事,年轻不懂事,完全不把“安全”俩字儿放心上,超速,到了该减速的路段没减速,简直要把调度室的人吓尿了。后来单位通报批评,内刊上还有人画漫画讽刺他。他眉飞色舞描述:“哎吗我跟你说,那画画得,使劲儿磕碜我,画我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对着空气喊‘爽’,大风把头发都吹着往后飞,露着大脑门儿,俩眉粗得跟蜡笔小新似的。”
我乐得拍桌。
他接着臭贫。“后来我就改乘务了。妈的车厢里渣人太多,我又爱管闲事。有一回遇到俩小偷,我亲眼看见他偷人钱包的,想跑,我一把过去就把他逮住了。妈的,死小子,还跟我凶,还把刀拿出来了。”他拿根筷子比划,“这么长一把小刀,吓唬谁呢,哥吓大的啊。我攥住他手,把刀顶我脖子上了。有种捅我呀,有种你捅我呀!”
“你可真够贱的!”我乐得酒杯拿不稳。
“哎吗现在想想可真够贱啊,不过那时候觉得自己真英雄呢。好在那小子没种,被我吓住了,然后老老实实被乘警抓走了。”
“为英雄干杯!”
不知不觉我和张明珠喝得鼻尖冒汗,脸都红了。
很久没这么愉快,这让我想到我和张大民刚恋爱那会儿。学院新生聚会,大半是南方人,女生矜持,男生客套,几乎没人喝。只有我和张大民守着一盘肘子开了瓶二锅头,就着学院里某些导师的八卦,喝得畅快淋漓。有些人只要一句话一杯酒就能知道彼此是同一个星球上的生物,我和张大民就是那么臭味相投,恨不得初见就白首。那时候谁也想不到,我们能走到分手的那一步。
张明珠问:“想什么呢?眼都直了?”
我说:“我想起我前男友了,刚分手,心里很不好受。”
张明珠就笑:“你这姑娘还真是直肠子,几杯酒下肚就说实话。刚失恋就出来相亲呀?拿新欢找补旧爱呢?”
我也笑:“我真把相亲这回事儿忘了,完全当成老朋友约饭了。算了你还是先别看上我吧,说不定明天我就找前男友复合去了。”
张明珠哈哈大笑:“其实咱俩半斤八两吧,我也失恋了。喜欢多年的姑娘嫁人啦,新郎不是我呀。”
张明珠和阳阳是大学同学,刚入校的时候俩人个头儿一样,都一米六,在一群东北大汉中间,张明珠完全没有存在感,阳阳几乎瞧不见他。而阳阳是铁道学院公认的小美女,虽然身高没有优势,却带着上海女孩特有的秀气,加分不少,进而追求者众。张明珠同寝室的哥们儿强子打入学第一天就盯上了阳阳,他拍拍张明珠的后脖颈子说:“真邪门儿了哈,小南蛮子竟然也有这么好看的,比咱东北姑娘还好看。”
强子想尽办法讨好阳阳,今天借本书,明天还回去,在教室上自习的时候坐在阳阳身后盯着人家背影发癔症。强子家就在本市,离学校近,回家带来好吃的,想方设法分给阳阳,但是阳阳不收,原封不动退回来。强子的心意传达不出去,对着一堆零食发愁。张明珠说:“这好办,我帮你送。”
强子说:“真的?你有这本事?”
张明珠问:“你送不送吧?”
强子说:“我明白了,就你这个头儿,像上海男人,往女生身边一站,像闺蜜,好说话。你帮我送吧。”
张明珠说:“我拿回扣。”他扒拉扒拉零食口袋,“这两块巧克力归我,两代奶粉也归我。这是什么玩意儿?护手霜?也归我。天冷我的手就裂口子。这四个鹅蛋也归我,俩鸭蛋我替你给阳阳。”
“张明珠,你妹的,你打劫呢?”
“你送不送吧。要不你都自己留着,要不我帮你给阳阳送俩鸭蛋。”
强子讨价还价:“那鹅蛋是我奶奶家的大鹅刚下的,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必须得给阳阳。”
张明珠说:“好。”
后来张明珠真的把俩鸭蛋塞给了阳阳,说:“强子答应了,你要是收下这个,这些好吃的就都归我。你看我这个子矮的,从小儿就家里穷,吃不着啥好东西。你收下俩鸭蛋,我就能跟着沾沾光尝尝鹅蛋啥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