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恋爱的人反倒不好意思再去家里——两个家庭都有明文规定,约会时房门必须是开着的。那就只好耗在学校。偏偏学校里很多伯伯叔叔都是翦博谦的好友,自然也是认识翦墨的。偶尔,翦墨正缠着周远泽卿卿我我鬼鬼祟祟,却被老教授们撞个正着,只能吐吐舌头做个鬼脸,然后拉着周远泽迅速逃窜至某个幽暗所在或者教室的隐蔽角落。带着“偷欢”的刺激和紧张,一对新晋情侣更是难分难舍。
所有美好的爱情都是一样的,牵牵连连,甜甜黏黏,偶尔有些小矛盾,吵吵闹闹之后又更亲热。翦墨和周远泽毫不例外。翦墨自幼被宠,本身又是性格直率的天之骄女,经常会表现得锋芒毕露。周远泽略有薄责劝她稍稍收敛脾气,翦墨的嘴巴就会撅得老高。周远泽就娇宠地拍拍她的脸,不再多说。翦墨则埋怨周远泽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她说他像一片挂了霜的枫叶,虽然颜色是红彤彤的,却冷冷冰冰不易亲近。他疑惑问她:“有吗?”她说:“有啊,你总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害怕你会离开我。”他衔住她的嘴唇呢喃:“我们在一起,只羡鸳鸯不羡仙。”
世界突然变得那样小,只容得下彼此的存在。难怪有人说,恋爱和梦,信仰和死,都是上好的麻醉。翦墨庆幸自己同时拥有前面三种。周远泽就是她的梦,她的信仰。她跟他恋爱着,每天活在美妙的梦境中,恨不得就这样死去。
唯一让她从梦境中刺痛着醒来的,就是冉锋的眼神。
那个夏天,冉锋基本上是在外面度过的,每天早早地出门,很晚才回家睡觉,尽量不跟翦墨见面,偶尔晚上在家一起吃饭,话也越来越少。翦墨问他在忙些什么,他笑笑说没什么。很久之后她才知道,他去做兼职了,还考了驾照。
报名入学后,冉锋就申请了宿舍搬去学校住。翦博谦留他继续住家里,他只说每天来来回回太耽误时间还是住校更方便些。其实,他的学校离Q大并不远,坐公交车也不过五站地。翦墨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走,谁比他们相识更早,谁能比她更了解他。
她舍不得他,抓住了他正在收拾的背包。他笑笑说:“住在这里我就只能做你弟弟,只有搬出去,我才是冉锋。”她只得松手,然后紧紧攥起拳头。她自认比他幸运,遇到周远泽有了美好的“重生”,而他一直被困在最初的轨道上,即使不再骑单车,他也还是那个敢于为她做任何事的骁勇少年,而她只能留给他一个“弟弟”的称谓。不如放他走。
渐渐地,武宗岳和蒋伟帆也不怎么去翦家玩了,翦博谦约他们去郊外,他们都推脱有事不参与了。好像连丛家琪的电子邮件都少了。翦墨不知道他们又交了哪些新朋友,又有了什么新动向。她除了父亲、周远泽,再无其他。
这种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过了近一个学期,翦墨才惊醒,原来是这场过于沉醉的恋爱变成了一张塑料膜,把她和外界隔开了。不是大家疏远她,而是她不自觉地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给丛家琪写了一封邮件,自责自己“有异性没人性”。
家琪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翦墨,恋爱美就美在沉醉嘛。在年轻时沉溺地爱一场是最壮丽的期许。等我们彻底进入成人世界,被钱物所累,被名利所累,被真真假假的暧昧陷阱所累,怕是再难找到这种醉生梦死的感觉了。”
“洋葱头,恐怕这也是你的‘用无限遗憾成全一小段圆满’理论的一部分吧。我还是不愿意承认这句话。我相信我能做得更好。我要圆满,要恒久,要长聚不散,不要分离。”
很多年后,家琪把这封电子邮件转发回给翦墨看。翦墨哑然失笑。冉锋的那次离开岂不是最痛的分离,自己如何还说得出圆满的话?这人世之事,不如人意者十之七八,堪称圆满者少之又少,十字头的年纪上却执意要跟自然规律对抗,注定要输个满盘皆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