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父亲提起哥哥傅儁,渡边云子的气更大了。当年,父亲为了让哥哥当上“皇帝”,不惜鼓动慈禧太后向十一国宣战,也不惜将自己送给坂西利八郎做义女,骨肉分离,而今,竟大言不惭地说出“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这样不要脸的话来。
片刻,为了不耽误自己返回日本,她冷冷一笑,面露为难之情,说:“我有极其要紧的事情,要赶回日本面见义父。等见过义父以后,再回来也不迟。”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暗想,只要回到日本,就如同龙归汪洋大海虎入莽莽山林,谁也奈何不了自己,回不回中国,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就是坂西利八郎,也不一定能控制得了自己。
久历人世饱经沧桑的端王爷焉能听不出这是很委婉的一句敷衍之词?但见女儿如此顽固不化,如果再坚持下去,说不定会引得父女刚见面就翻脸。
紧盯着女儿刚毅倔强的脸色,默默地思索片刻,只得点点头,轻轻叹了一口长气,用苍老的声音,略有遗憾地说:“我和你哥哥等你回来。”
见父亲脸上突然涌起一丝忧郁,渡边云子心头蓦地一动,转过头看了看窗外密密麻麻的胡杨树,而后,悄声说:“我想去母亲的坟头看看。”
“你母亲去世已经两个年头了。你去看看,也好。”端王爷沉声说,“她临终时,还挂念着你,说今生今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次日一早,渡边云子谢绝了乌兰图娅的陪同,独自一人提着黄纸黑香水果等祭祀用品,冒着寒风,来到一处荒凉的雪地,对着一座孤零零的坟头,跪在地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点燃了黄纸和黑香。
端王爷的大福晋是慈禧太后的亲侄女,因病去世后,慈禧又出面做主,将蒙古阿拉善旗第七代札萨克郡王多罗特色楞王爷的女儿嫁于载漪,做了他的继福晋,就是“大阿哥”傅儁和她的亲生母亲。
载漪和多王女儿的这段“满蒙姻缘”,说起来偶然,但仔细推敲起来,也必然。当初,多王进宫觐见慈禧太后,见“老佛爷”尽管在人前千尊万贵威风凛凛,但实际上,真正开心高兴的时候很少。
于是,就提出让自己的女儿入宫伺候。名曰“伺候”,实际上就是讨好取悦“老佛爷”。果然,可爱的蒙古公主一进宫,就得到了“老佛爷”的喜欢。
恰逢载漪的大福晋因病去世,“老佛爷”一眼就看上了这个“眼前花儿”,特别招人喜欢的蒙古公主,就作主让她做了载漪的继福晋,实现了爱新觉罗家族自太祖努尔哈赤时就施行的“满蒙联姻”。
庚子之乱后,端王爷带领全家,偷偷改道来到继福晋的娘家隐藏了起来。两年前,继福晋随端王爷又潜入哈达门,不料,竟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于是,端王爷只能将她埋葬在这块荒凉的地方。
此时,看着这座孤零零光秃秃的坟头,尽管已经记不得母亲的模样了,但母子连心,又回想起十几年来自己坎坷颠沛的不幸遭遇,渡边云子再也控制不住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痛苦,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起来。
稍后,又将自己亲笔撰写的一副挽联拿出来,默默地念了几遍,“鹃啼五夜凄风冷,鹤唳三更苦雨寒”,而后,含着泪水,将挽联绑在两根胡杨树枝上,深深地插进坟头。
又见母亲的坟头被老鼠掏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很不吉利。渡边云子就用双手捧来黄土,将这些窟窿一一填上,又用石头做了一个很明显的标记,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这是平生第一次来给母亲上坟,也许,有可能还是最后一次。走出很远,回头看着母亲那座孤零零的坟头和那副在寒风中瑟瑟飘动的白色挽联,渡边云子的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一天之后,又下雪了,还刮起了大风。迎着刺骨的寒风和大雪,在父亲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由乌兰图娅随身陪伴,渡边云子神色冷峻地踏上了东去日本的征程。
站在厚厚的雪地里,看着女儿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模糊身影,端王爷流下了两行无声的清泪。为了女儿的安全,他让乌兰图娅一路护送女儿到哈尔滨后再返回哈达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