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在老白猿的陪伴下,她坐在胡杨树下,晒了一会儿太阳,朦朦胧胧中,竟看见丈夫顾廷栋走了过来,浑身颤抖着对她说,天冷了,那边很冷,他回家取几件棉衣。接着,又问她,是不是忘记他了,怎么不给他送棉衣来?
突然,老白猿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惊叫声。张文香一激灵,清醒了过来,见老白猿不停地狂叫着,忽而扑向前,忽而退向后,仿佛在跟什么东西做激烈的生死搏斗似的,很是凶猛顽强。可是,除了飘落的黄叶以外,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过了一会儿,老白猿才停止狂叫,喘着粗气,坐回主人身边。张文香心疼地摸了摸老白猿的脑袋,而后,想站起来,但努力了几次,也没有站起来,只觉得两条腿软绵绵的,仿佛失去了知觉。只得苦笑一声,又无力地坐在地上。直到老白猿叫来孟小亮,才将她搀扶进屋子。
就这样,在土炕上躺了几天。这天上午,见外面阳光温暖,张文香想起床到院子里走走。刚刚下炕,就见门帘一挑,韩玉超轻轻走了进来,轻声说:“师母,你和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我想和文文成亲,一辈子服侍你老人家。”
见韩玉超依旧脸色苍白,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张文香心中一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小韩,你今儿带人收拾一下房间,我找人选择一个好日子。”说完,极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来到院子里。
整整一个上午,张文香就坐在胡杨树下的凳子上,背靠着粗壮的树干,闭着眼睛晒太阳。直到中午,才觉得浑身有了一点精神,吩咐孟小亮准备了馒头黄纸等祭祀用品,带着老白猿,来到后山的顾家老坟地。
深秋的后山,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荒凉萧瑟。顾家几代人的几十座坟墓,大大小小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向阳的山坡上。黄土堆积的坟包,高高低低大小不等,迎着阳光,似乎在诉说着每个人在人间生活的沧桑故事。
人啊,活的时候,为了功名利禄,你争我夺,尔虞我诈,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可两脚一蹬两眼一闭,费尽心思得到的利益,又能带走多少呢?一副棺木,一捧黄土,几根荒草,而已。
站在丈夫顾廷栋的墓碑前,张文香默默地凝视着石碑上落满尘土的几个大字,心潮起伏。少许,情不自禁地小声痛哭起来,后来,越哭越伤心,最后,竟放声嚎啕大哭。哭声随风漫过山岗,伴随着阵阵黄土,飘向混沌的远方。
“掌柜的,今日是冬至节,天越来越冷了,我给你送棉衣来了。”张文香点燃了用彩纸剪成的几件棉衣,看着迎风窜跳的火苗,又忍不住大哭起来。“再过几天,就是文文和小韩成亲的大喜日子。我来告诉你一声,你身前的愿望就要实现了,你在地下也该放心了。”
这时,老白猿也蹲在墓碑前,支棱着耳朵,又大又圆的眼睛紧紧凝视着石碑和坟堆,白毛随风一起一伏。继而,眼中充满了伤心的泪花。不一时,竟像一个委屈到了极点的孩子,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看着彩纸棉衣化作黑色的纸灰,随风飘舞在空中,又洋洋洒洒地飘落在荒草丛里,零零碎碎的。张文香觉得心中宽敞轻松了不少。掌柜的穿上这几件棉衣,就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了。
从顾家老坟地回来的第二天,张文香又去了一趟刘半仙家里,花费了三个银元,请他选择一个良辰吉日。刘半仙是哈达门最有名气的阴阳先生,婚丧嫁娶阴阳两界,无所不通。顾廷栋的葬礼,就是他择定的。
刘半仙端坐在土炕上,微闭双眼,神态凝重。右手掐掐算算半天,口中念念有词,最后猛地睁开眼睛,朗声说,根据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三天以后,是黄道吉日,非常适合婚嫁。
有了刘半仙这句肯定的说法,张文香高兴地眉开眼笑手舞足蹈,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兴奋的气流,迅速传遍全身,觉得浑身有了劲道,又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语,这才满怀喜悦地回到镖局。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华武镖局热热闹闹的,里里外外洋溢着浓重的吉祥喜庆的气氛。各色红红绿绿的彩条交相编织,缠绕在各个屋子。大门口贴了新对联,还特意挂了两只大红灯笼,一到晚上,红光朦胧,营造出一种和谐温馨浪漫的氛围。
顾盼文接到母亲的通知,赶紧向徐福荣请了假,回到镖局,留下霍启胜带人巡守徐府。徐福荣也显得很高兴,乐呵呵地送了顾盼文五十块大洋,作为贺礼。老妻薛新梅和二姨太王静兰也送了一些彩绸礼物,就连大少爷徐统昭也慷慨地拿出三十块大洋,递给顾盼文,笑嘻嘻地祝她新婚愉快,说得顾盼文脸上涌出两片喜悦的绯红。
回到娘家休息的徐统侃,是和顾盼文一起长大的好姐妹。两人已有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彼此间很是亲热。刚来时就说了很多知心话,如今见她要结婚,也显得非常高兴,亲自陪她回到镖局,替顾盼文设计装饰新房,还一个劲儿地嚷着要当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