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因为艇内氧气所剩不多,林友发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呼吸有些困难,他看着猴子发抖的手和手上的枪,终于咬牙下达了撤离命令。
顺序是林友发定的。第一个是铁头,然后是嘎子,再后面是雷子,每个人都依照之前计划的那样,穿上救生衣,带着很多罐头从鱼雷发射管出去了。
整个过程也是由他亲自担任的发射管开闭操作。他亲手打开后盖,目送着他们进入发射管,又亲手关上后盖,关盖之前还说了一句:“上面见!”但其实他心中并不能确定,这究竟是一条求生之路,还是一道地狱之门。
终于轮到了林友发自己了,他看了猴子一眼,猴子依旧警惕地用枪指着他,他准备说点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话,猴子却抢先开口了:“林大哥,对不起,啥也别说了,别怪兄弟,请多保重吧!”
这些话的意思和之前说的那些“上面见!”明显有着区别,林友发听了,也只能点点头:“兄弟,你也保重!”
一切准备就绪,林友发也穿上了救生衣,带着很多罐头进入了发射管中,罐头是用脱下的上衣包着的,抱在胸前。
很快,后盖关上了,眼前是完全的黑暗,然后就开始听到注水的声音。在水快注满的时候,林友发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便感觉到海水完全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像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攥着一般,耳膜也疼得不行。
他知道,这时水已经注满,内外压力已经平衡,他强忍住巨大的不适感向前摸索着爬去。
此时前盖已经打开,林友发抱着那堆罐头游了出去,外面的水下依旧是一片黑暗,他在巨大的水压下强憋住气,控制着吐气的节奏,然后慢慢地开始抛掉罐头。
随着一串串的气泡往上升去,一个个的罐头往下沉去,林友发也在慢慢地上浮,理智告诉他这个过程不能快,但呼吸的本能又盼望着能快一点。他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遇到过的,最漫长的三十几米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攥住身体的那只大手已经没那么紧了,耳膜也没那么疼了。他明白,快到水面了,于是尽全力呼出了肺中最后的空气,等待着那最后的一刻,而那种窒息的临界点已经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了。
随着水面的接近,已经能够感受到暗流的涌动,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很快“呼”的一下就冒出了水面。
林友发大口地喘着气,胸部一阵刺痛,口中一股咸腥的**涌出来,那是他从肺中吐出的血。
或许他并不清楚,靠自主的呼气是不可能把肺中的空气完全吐净的,而且这种从水下上来的急剧减压,并不只是吐净肺中空气那么简单。
另一个更危险的,叫“减压病”的杀手曾夺去过很多潜艇兵的生命,那就是高压下溶解在血液中的氮气,在压强减小后会形成气泡而阻塞血管。
虽然他在上浮过程中已经尽量做到最好了,但这也仅仅是暂时保住了一条命而已,此刻还是感到浑身疼痛难忍、四肢绵软乏力,头部也是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看了一眼海面上,这才发现天气和昨天见到的是天壤之别,头顶上黑压压的一片,只有一点朦胧的微光,也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只知道此时暴雨如注,伴随着海浪在冲刷着自己的脸庞。
他想起前面的几个人,赶紧环顾四周,能见度很差,根本看不清楚。他使出浑身的劲拍打着水面,高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但除了风声、雨声、海浪声之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而这些动作却使得又一股咸腥的**从喉中涌出,呛得林友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头部也愈发眩晕得厉害,一个大浪迎头打来,他失去了意识……
1945年8月17日,入夜时分,南太平洋所罗门群岛东南端,一座无人荒岛。
“刷”——又一道刺眼的闪电撕开乌云划过天际,肆虐了一天的暴雨仍未停息,豆大的雨点依旧密集地击打着沙滩。
沙滩上俯卧着一个人,身着德国海军的救生衣。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流进他苍白的嘴唇,此时他指头动了动,慢慢有了知觉。
少顷,渐渐清醒的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疑惑地低头看看身上的救生衣,又抬头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