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了,他说过他信仰基督教,每周都会去教堂。”黄旭脑海闪过杨道贵与他聊起的话,“我只要找到教堂,问问里边的人就该知道了。”
“这的确是个好线索。”王文经会心一笑,握住他的手说,“医生亲自跑病人家里,访视手术情况,这可是从没有过的!值得好好宣传,我要向报社报告此事。”
听到这话,黄旭反而低下了头。
风和日暖的午后,循着王文经指示的路径,黄旭在自北趋西南的马路上骑行。高爽的晴空下,两旁田野上少了稻谷、玉米等农作物的喧闹,漫天的金光向远方延伸,一路上人影稀少,约莫有一个小时的光景,他找到连旁镇教堂。
“他家大概在那座大山的山上杨村,上面有几个村子,你上去再问问。”教友指点。
自行车停在板沸村的老樟树下,黄旭沿环山的沙石公路,经过大理石加工厂,一直走,兀然出现依山势而建的村庄。他走进村里去问路,才知道此处就是山上杨村,但杨道贵家不在这里,他可能住在小林山村,得再往上走。
渐走渐高,四面没有人声,时有一两声的鸟鸣飞来,惊落树梢黄叶缓缓地飘下。他放眼四周连绵的青山,缭绕的薄云,在阳光下染上一抹金色,呼吸甘甜清冽的空气,仿若行走在图画中。他拔起脚跟,一口气翻过西面的山岗,便有一平缓开阔处伸展在面前。
两侧的梯田上,叠放着众多 “稻秆蓬”,有的绕树身搭成稻秆亭子;前方山坳里,橙红橙红的枫叶掩映下,错落排列着一片楼房。他从一下坡弯道,进入村口。
“老杨住在小儿子的房子里,就在那上面——”一位老伯告诉他。
沿着右手斜坡上行,便见十米开外,那块突出平坦的地方,屋前晒场边的石条上,坐着几位大爷,当中一个不正是黄旭要寻找的老人吗?
他已拿掉了眼睛上的纱布,正闲坐在斜阳下有说有笑的。黄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挥手叫道:“阿公!杨阿公!”
杨道贵疑惑地看向声音源头,见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向自己微笑走来,略呆了一呆。随即,他从声音和身形辨认出,来者就是黄医生。
“啊!是医生呢,黄医生来啦!”他忙迎上去,握住黄旭的手。
“怎么昨天就回来了,不是说好留住医院的吗?”黄旭笑问。
“不瞒你说,昨天下午我把纱布打开一角,就看见亮光了,可高兴了,哈哈!其他三个人也学样儿。大家说眼睛一点儿不痛不痒的,住在那儿干吗?”杨道贵朗声笑道。
“我又看得见了——你看,我现在好得很呢,老远就看见你了。”老人津津乐道,激动得脸都潮红了。
望着老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黄旭笑着对他说:“既然来了,就让我为你检查检查吧。”
杨道贵闻言坐好。黄旭左手持放大镜的手柄贴近他的左眼,右手打开聚光小手电,对准透明镜片后这眼珠儿,用左眼细细看去,发现术眼角膜透亮,没有水肿、充血等炎性反应,人工晶状体在位。接着叮嘱杨道贵按时点眼药,注意用眼卫生,防止术后感染。
杨道贵虽然76岁高龄,身体却结实得像一棵铁杆杉树,仍然步履矫健,没有其他毛病,只是苦于双眼几近失明。多年来他被这眼睛拖累着,这两年他勉强看见一点亮光,在山上走走路都会摔倒几次,伤到深层的肌肉,痛过一段时间;基本的家务劳动更是难以进行……
他小儿子在城市打工,得知父亲眼睛能治后,便送父亲来卫生院,前天他给老爸付了住院费,就匆匆赶回去了。现在杨道贵喜获光明,又重新看清了这个想看的世界,自有他表示感动的朴素方式。
“这位就是我说的黄医生,一表人才,人很好,技术好……你们陪他聊,我去烧碗茶来。”老杨说。
他们的住屋是三间朝南的两层楼房,斑驳的山墙面上,下面用石砌,上面用砖砌,这两部分界线分明地完全齐平。老杨住的是东头一间。一位阿公抽着旱烟,他说今天是老杨侄孙结婚的喜日……
少顷,老杨端上一大碗桂圆荔枝鸡蛋糖水,拉着黄旭的手让他坐下吃。一股暖流从黄旭心头涌出,他为山里人的纯朴真挚和热情好客而感动。他想,今天来拜访杨道贵是正确的。他深切感到,身为医生,应该主动走近老百姓,不能够只是等待患者上门求医。
黄旭要告辞,杨道贵却拽着他的手不放,硬要他和自己一起去吃喜酒后再走。他指点着往西北倾斜而下的石阶小路,说顺这条道下去,直达板沸村,不出半小时便能到山下。此时,夕阳正在缓缓沉落,黄旭心里焦急,可又不忍拂了老人的好意,他寻思去那里吃上几口就离开。
他们走进一个四合院儿里,中间铺着石板的天井上,摆着五张酒席。东房屋檐下挂着一对大红灯笼,门楣贴着喜联,屋内挂着彩饰。那边新郎新娘行过礼,杨家的亲戚邻居陆续到齐,大家坐拢来吃喜酒,猜拳,新人向每一桌的客人逐个敬酒。夜幕悄然洒下,一轮明月斜挂上东天,黄旭匆匆跟杨道贵握别。
素洁明净的月光笼罩着群山,月光下的林木变成沉沉的黑影。山间昼夜温差大,呼呼的寒风吹来,彻骨般寒冷,黄旭裹紧了身上的西装外套。山风伴着不知名鸟儿尖厉的叫声,还有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回**在阒寂无人的空山里,使人不由得惊悚起来。黄旭一路嗖嗖飞跑下山。
沿着来时的路,乘着皎洁的月光,公路上基本看不到行人,偶尔才会驶过一两辆三轮卡车,黄旭加快速度蹬着车子,返回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