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片羽毛,拂过紫禁城之巅的琉璃瓦。
然而,落在顾庭兰和南宫燕的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瞬间将他们从权势的巅峰,狠狠砸入无间地狱!
刹那间,二人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他们,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什么都知道!
这个沉迷修仙、二十余年不上朝、被满朝文武视作昏聩的嘉靖皇帝,他的眼睛,比任何人都要雪亮!
自己中的是假死之药!
顾尘假传圣旨,调动京营,血洗德胜门!
他更知道,自己,这个大明的九五之尊,被顾尘当成了炼制那颗所谓“九转还魂丹”的最后一道药引!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欺君罔上之罪!足以诛九族一万次!
可他没有发作。
御座之上,嘉靖皇帝朱厚熜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尘,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外人无法看透的,属于帝王的权衡与欲望。
因为,他想长生。
想得发疯,想得发狂!
二十年的修道,耗费了海量的金银,炼废了无数的丹药,甚至连宫女都因此死了数百人。他已经付出了太多,多到无法回头。
而顾尘,这个横空出世的“护国真人”,是唯一一个,让他无限接近那个虚无缥缈梦想的人。
顾尘,给了他希望。
一个帝王,与一个权臣之间,最危险的默契,在此刻达成。
这不是交易,这是赌博。
嘉靖赌顾尘能让他长生,顾尘赌嘉靖的欲望能压过帝王的尊严。
“臣为的,”顾尘的身躯微微躬下,姿态恭敬,可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卑微,反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在死寂的西苑丹房,“是让陛下的江山,比陛下的胆子,更大。”
一句话,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嘉靖皇帝的笑意更浓了。
那是一种极度愉悦,又带着一丝疯狂的笑。
“好一个‘江山比胆子更大’!”他抚掌大笑,笑声在空旷的丹房中回**,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顾尘,目光落在了那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如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的身上。
“黄伴伴。”
嘉靖的声音,陡然变得温和无比,就像在和一个相伴多年的老友叙旧,可这温和,却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恐惧。
“你也算,为朕流过血了。”
“奴……奴婢不敢!奴婢万死!”黄锦的魂儿都快吓飞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额头在冰冷的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混着冷汗,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地哀嚎:“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啊!陛下!”
“忠心?”嘉靖嘴角的笑意不减,“你的忠心,就是看着严嵩的儿子,带着鬼面死士冲进西苑,想把朕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吗?”
黄锦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住。
“去吧。”嘉靖厌恶地一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别让朕再看见你。去给国师的‘皇家格物院’,烧第一把火,也算你为朕的大明,尽最后一份力了。”
“朕,不想再在宫里,看到你了。”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宣判了黄锦的社会性死亡。
黄锦双目圆瞪,如蒙大赦,又好似被瞬间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
立刻有两名小太监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这位曾经权势熏天的司礼监掌印,拖出了丹房。
一场足以颠覆大明,让京城血流成河的滔天巨变,就在这样一种荒诞、诡异,却又暗合了帝王心术的方式下,无声无息地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