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威严,让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
金甲卫士的长戟,停在了离顾尘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黄锦那张狂怒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转身,朝着紫禁城深处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是嘉靖皇帝的声音。
他虽然身在西苑,但这午门前的一举一动,早已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把地上的碎瓷片,给朕捡起来。”
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听不出喜怒。
黄锦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过去,亲手将那些碎裂的天青色,一片片地捡起,用自己的袍袖捧着,仿若捧着烧红的炭火。
“再把那个叫顾尘的,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并带到西苑万寿宫。朕,要亲自问问。”
旨意下达,整个午//门前,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事情闹大了。
那个叫顾尘的小子,用最疯狂,最不要命的方式,成功地将自己的冤情,捅到了天子面前。
黄锦灰溜溜地退下,临走前,他看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顾尘,那眼神阴冷得好比毒蛇。
很快,两名小太监走了出来,引着顾尘,穿过重重宫门,向着西苑走去。
顾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捧起那九只木盒,面色平静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回头看那地上的狼藉,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官员复杂的眼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牌局,才刚刚开始。
西苑,万寿宫。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只有青烟缭绕的丹炉和一派道家清修的景象。
嘉靖皇帝穿着一身宽大的八卦道袍,坐在一张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闭目养神。
他的面前摆着黄锦刚刚呈上来的那堆天青釉碎片。
顾尘和陆炳,一左一右跪在殿下。
陆炳一身猩红的飞鱼服,面容刚毅,眼神如刀即便跪着,身板也挺得笔直自有一股生杀予夺的威势。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顾尘一眼,仿若身边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想顺手捏死的一只蚂蚁竟有胆子闹到御前来。
“陆炳。”
嘉靖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却仿若能看透人心。
“臣在。”陆炳沉声应道。
“这孩子说,你拿了他家三十万两银子去做抗倭军费了?”
“回皇上,确有此事。”陆炳不卑不亢,“此乃应天府百姓及德顺窑顾家,感念圣恩,自愿捐献以壮我大明军威。臣只是代为经手所有款项账目,皆有记录不日便可呈上。”
他一句话就把事情定性为百姓自愿捐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哦?”嘉靖皇帝拿起一片碎瓷在指尖摩挲,“那这孩子,为何又要跑到朕的面前砸了这件宝贝,说你欲壑难填呢?”
陆炳的眼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随即沉声道:“此子年少轻狂,其父顾庭兰又曾因恃才傲物被逐出官窑,怀恨在心。许是受人蛊惑想借此哗众取宠,沽名钓誉。其心可诛。”
他三言两语就将顾尘的动机,归结为报复心和虚荣心,甚至暗示背后有人指使矛头直指裕王和徐阶。
“顾尘。”嘉民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顾尘身上,“他说你沽名钓誉,你认吗?”
“草民不认。”顾尘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草民若为名,只需将这十件贡瓷献上,便可得‘巧匠’之名。何须散尽家财,冒着杀头的风险,在此鸣冤?”
“那你为何而来?”
“草民为的是一个‘信’字!”顾尘的声音陡然拔高,“草民信圣上是明君,能辨忠奸!草民也想信陆大人是忠臣,能将这笔钱,真正地用在刀刃上!”
他从怀中,再次掏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账单”。
“草民斗胆,将这三十万两,拟了一份用处。请皇上过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