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向嘉靖皇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陛下,是家母的信,说她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他将信纸随手递给了旁边的黄锦,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倒是让陛下和诸位大人见笑了。”
嘉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杨穹却再也忍不住了!
“见笑?顾尘!你好大的胆子!”他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指着顾尘的鼻子厉声喝道,“你刚刚才逼父断亲,立下军令状,要与那叛贼顾长风势不两立!转眼之间,你那远在应天的老母,就恰好‘偶感风寒’?还恰好有天工坊的标记?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转向嘉靖,声泪俱下:“陛下!这根本不是巧合!这分明是他们叔侄二人串通好的信号!顾长风在前线演戏,顾尘在京城唱和!他们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对方,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如今顾尘大权在握,下一步,他就要借口母病,金蝉脱壳!一旦让他离开京城,回到江南,那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届时他叔侄二人南北呼应,我大明危矣!”
“臣请陛下,立刻将顾尘就地拿下!将其母从应天府押解进京,当面对质!一查便知真伪!”
好毒!
直接要把他母亲押进京城!
这等于把天工坊手里的那把刀,直接抢过来,插得更深!
不管他母亲是不是真的被挟持,只要进了京城,进了诏狱,就等于彻底成了杨穹和嘉皇帝手里的人质!
顾庭兰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他嘶吼着就要扑上去跟杨穹拼命,却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架住。
顾尘的脸上,笑容甚至都没有变一下。
他等到杨穹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杨大人,说完了?”
杨穹一愣。
“杨大人果然是急国事之所急,想陛下之所想。这份忠心,真是可昭日月。”顾尘竟然还对他拱了拱手,“杨大人的担忧,很有道理。”
杨穹又愣住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被顾尘这句突如其来的“肯定”给堵了回去。
这不对劲!这小子又要耍什么花样?
“所以,”顾尘话锋一转,他面向嘉靖,躬身一拜,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格物院落针可闻,“为证清白,为安圣心,为绝杨大人这等忠臣之后顾之忧。”
“臣,顾尘,恳请陛下,派一人,持陛下信物,代臣回乡探母!”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杨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竟然不为自己辩解,不请求皇帝开恩,而是顺着杨穹的话,主动要求皇帝派人去“监视”自己的母亲!
这是何等的胆魄和疯狂!
他这等于是在赌,赌嘉靖皇帝作为一个帝王,那点可怜的,不愿被人当枪使的自尊心!
你杨穹不是要查吗?好,我不拦着,我甚至帮你请皇命!但去的人,必须是皇帝的人!查出来的结果,也只能由皇帝来定夺!
他直接把皮球,又用一种更决绝,更惨烈的方式,踢回到了嘉靖的脚下!
嘉靖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下方那个一身布衣,却似乎掌控了全场节奏的年轻人。
他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臣子,而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一个更年轻,更疯狂,更不择手段的自己。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杨穹,”嘉靖忽然开口,“你觉得朕该派谁去?”
杨穹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当皇帝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主动权就已经回到了皇帝手里,他杨穹,又从执剑人,变回了那把被嫌弃的钝刀。
他哪里敢举荐自己的人,只能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不敢妄议。”
“既然你不敢,那朕就替你选。”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他看向顾尘,“顾尘,朕问你,你觉得派谁去最合适?”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问题都要致命。
推荐朝臣,等于拉帮结派。
推荐宦官等于交好内廷。
推荐武将更是居心叵测。
这分明是皇帝在最后一次试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