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不是此人下的杀手,此人鬼鬼祟祟不肯显露真容,言辞之间还颇为不敬,提及薛笑人时满含恶意——薛笑人之死定与此人有关!
浓雾之中,视线受阻,入目皆是灰白一片,偶有影影绰绰的影子闪烁不定,薛衣人一掌拍过去,却什么都没碰到,只徒劳无功地扰动那处翻滚的浓雾。
他急切地转动身躯,尽量周全地环视四周,想从浓郁的雾气中找到那个雾中人:“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浓雾中并不见确切的人影,仅有飘忽不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宝玉无瑕,宝玉不败。西方之玉,永存天地。”
薛衣人站住脚步,惊疑不定:“你是西方玉罗刹?!”
遮蔽视线的浓郁雾气逐渐稀薄,缓缓散去。
那道迷离似幻的声音也随之逐渐消散。
“留你一命……”
雾气散尽了。
就如起雾前那般,眼前什么都没见到。
那个神秘的雾中人如泡影一般来去。
方才的一切好似只是一个迷梦。
但地上那具断了一条手臂的尸首还切切实实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薛衣人走过去俯下身,颤抖的手指轻轻理开弟弟脸上凌乱的头发,不小心碰到脸颊时,那冰冷的触感令手指不由一缩。
他将沉重的手掌摁在薛笑人的眼睛上,缓缓为其合上双眼。
而后,他从薛笑人的心脏处抠出一枚嵌得极深的玉牌。
西方,罗刹教……
他手中力道过大,玉牌发出几声细密的碎裂声。
薛家的大门紧闭,仍由围堵在外的人群叫嚷。
而天色已然黯淡下来。
入秋时节,微凉的晚风吹刮过下落的黄叶。
陆炤接过花满楼递来的竹筒,用里面的水润了润疲累的嗓子。
张三娘道:“真不能直接打进去么?薛衣人好像连名声脸面都放弃了。这都大半天了,宅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炤哑着嗓子道:“我们非要薛衣人、薛笑人他们出来外面,就是为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谅他们不敢枉顾朝廷,当众大开杀戒。可倘若我们真就破门而入,冲突之下‘意外’死伤些人,也是我们难以承受的后果。”
花满楼轻声道:“夜里还守着么?”
陆炤四下扫视:“难说。只怕现如今没有哪个亲友肯暂时离去。”
张三娘担忧道:“可这也入秋了,天气转凉,夜里露重。”
陆炤略一思忖,道:“实在不肯离开的也劝不动。起码将老弱病孺劝回去休息吧。”
花满楼颔首:“安排他们暂时住到我们那吧。有燕大哥在,我们也能放心些。”
陆炤一行人此次先后再进京,住的是花家在京城里的住处,就连苏梦枕都没回苏家住,而是为了陪伴狄飞惊也住到花家来。
于是三人进人群,好说歹说,劝了那些老弱病孺回去休息。
其余人果然都守在薛家宅院之外,决心和薛家对峙下去。
彻夜,薛家宅院外,人们裹紧衣服,蜷缩着,相互依偎到一处汲取暖意。就连薛家宅院大门口那个守门家丁也倚靠着彼此挤在角落里打瞌睡,时不时就会不安地惊醒,看一眼前头的动静如何。
一夜瑟瑟的秋风。
直到陆炤从睡梦中被一推惊醒,在清晨的光景里,看到一个落拓的身影。
那人环抱手臂靠在墙边,分明一身衙门的皂色制服,却从姿势仪态中显露出一种潇洒而又潦倒的气质。下腮上密集粗黑的胡碴子,眉宇间萦绕不去的寂寥,都显出种遍阅世故的沧桑。可他还有一双眼睛,一双明亮的、年轻的、充满笑意和善意的的眼睛。
那双眼睛原本凉凉地盯着薛家的大门,这会儿突然转过来对上陆炤的视线,眼睛里一下子寒冰褪去,温和如春溪。
陆炤拉住花满楼伸出的手,一使劲站起身,肩头、怀里积累的落叶簌簌下落。
“那是谁?”
“是六扇门的追命捕头,”花满楼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包子道,“我方才已经去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