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下午的四点左右,你人在哪里?”
“我扫楼都是随机的,看到哪幢楼楼道垃圾多了,或是居民和我说要扫一下了,我就会去扫一扫。”
“请你听清我的问题,我问得不是你怎么分配哪天扫哪幢楼,问得是周四那天,下午四点,你在哪栋楼?”
“我没有做记录,不记得了。”
“好,那我来告诉你,你那个时段正在37号楼门口。”
“每天进出楼道的人很多,又不是我一个人。”
“那请问,你还记得当时有谁从你旁边经过,也进过这栋楼的?”
“平时每栋楼都会有送快递的、叫外卖的、维修水电的……”
张弛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我不要听其他的。请你明确回答,当天,37号门,你有看到谁,仔细想好再回答我。”
老赵头上的汗滴了下来:“我真记不得了。”
“那天你去干什么的,你还记得吗?”
“37号6楼的老头发烧了,他老太扛不动他,儿子么又不愿意管,老太去买菜的路上就问我能不能帮个忙,还塞了我一包烟。那老头死重,分量全吃在我身上……”
“扶好老头你就走了?”
“我继续扫地去了,还有几栋楼没扫,上午只顾着搓麻将了。”
“不扫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来。”
“那几栋楼有房东有租客,有的群租客天天门口有啤酒瓶和一次性饭盒扔着,也不知道走几步路扔掉,房东就有意见,会打电话给居委会和物业。”
“你确定你扫了?”
“扫了,否则早投诉我了。”
“对的,你的确扫了,但你是晚上业主下班时间大约六点左右才去扫的,当中一个小时,你去干嘛了?”
老赵没想到自己的行踪已经被摸得清清楚楚,嘴巴悬空张着,说不出来话。
“看着老头老太上了车,你又返回楼里,直到半个小时以后才下楼,手里拎着两大包东西,是什么?”
“不对,我没拿两包东西,我有时候会拿些业主给的旧衣服啊、鞋子啊什么的……”
张弛敲了敲桌子,声音更严厉了:“我最后和你明确一次,不要和我似是而非说什么‘有时候’、‘大多数’,听清楚我的问题,那天你又返回楼里,拿了什么?”
“钱……”老赵突然眼眶一红,垂着头无声地抹起泪来,咧开嘴哭的样子,让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张弛还想问,一直没说话的顾志昌拍了拍他的手,他保持沉默,两人都静静等着他发泄完压抑已久的情绪。
走出讯问室,师徒两人相对无言。
“你怎么看?”顾志昌首先问。
“本来以为离真凶只有一步,现在看来,还连影子都没逮到。”
“怎么判断得出的结论?”
“师傅你刚才问我准备用什么策略,我是在他开口回答第一个问题以后才决定选用排中律的逻辑推理策略。”
“排中律?这个术语有点意思。”
“说到底,就是非黑即白,我给出他两个不可能同时为假的推测,当然,这也是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量身定做的两个选项。这家伙喜欢避重就轻,遇到实质问题就兜圈子,排中律就不允许模棱两可、含糊其辞。他并不清楚我们掌握了多少线索,在逼问下,只能二选其一。”
“所以你相信他最终给出的答案都是真话?”
“也不完全是,我们基本能够确定他在案发时段身处目标范围。至于是不是如他所说的帮助六楼的老太,这点即使我们没有楼前监控,通过的士司机和老太也很方便能得到印证,他说不了谎。但问题就出在,他在回去老太这顺手牵羊时,途径四楼是不是一念之差进去犯事?”
“我们掌握的情况是,他的确有动机,他和四楼老太有过几次争执,都是为打牌的事,还有一次他差点把桌子都掀了。他也是知晓他家财务状况的人之一。”
“针对这个情况,我在询问时,又根据他的个性和语言习惯,设置了一套复杂问句。”
顾志昌直摇头,笑着说:“你小子,摆起理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你师傅自叹不如。”
张弛发觉自己在顾志昌面前越来越自谦了,平时的他可不这样,他摆手笑言:“这其实是逻辑学家的贡献,复杂问句就是在提问中预设一个前提,不能用简单的肯定或否定来作答。曾经有过一项研究表明,合理地设置一些复杂问句,虚虚实实,迫使犯罪嫌疑人在回答一系列问题时多次发生前后矛盾的情况,最后往往能让他们圆不了谎。”
“所以,你就是用复杂问句套出他乘虚进入六楼老太家偷窃的情况,那怎么证明他没有犯下凶杀案的嫌疑。”
“师傅,你这就是故意考我了,其实你在旁边早就凭感觉得出了结论。我们有证据可以排除他作案的嫌疑,这就要依靠技术员的科学数据了。首先是他手里的衣物证据,其次是那几张钞票,要从精打细算的老太那里验证,应该不难。死者现场的钱包上也可以检测有无他的指纹。”
“的确,凭借刑警的直觉,以他的心理素质和个性,其实已经排除了凶杀案的嫌疑,不过你要记住,证据链的完整、逻辑的梳理,这才是结案的关键。”
张弛用心地点点头,无奈地笑:“没想到大鱼没捉到,总是无心插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