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收起画夹,闷闷地坐了好一会儿。
面对顾世的直言伤人,他没有愤怒、窘迫,失落和愤恨却是万爪挠心般无法忍受,这愤恨,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不争气的愤恨。
坐了好一会,他定定神,利落起身,像往日一样昂首挺胸地朝讯问室走。里面烟雾缭绕,顾志昌正横眉怒对一个对象,看到他来点点头,无暇照应。
小吴在旁边偷偷告诉张弛:“这变态是个老油子,我们都搞不定,只能请老将出马了。”
顾志昌瞪着眼睛说:“你不说,我们信息也能调到。给你自己个机会把你老婆叫来,和她当面解释,否则上门调查还要惊动你邻居、老母亲和女儿。你想想,是自己说,还是我们说?”
那男人低声嘟哝着:“老师傅,这样做真的很难看,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难看?你露这家伙的时候不是还笑得很得意嘛?什么难看好看,我们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了。你不好好配合,到时候才是真的难看了。想想清楚,这电话打还是不打?”
对方是个清清爽爽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丝毫看不出异样。他冷汗直流,还在低声恳求:“我丈人是我单位老领导,这样我和我老婆要闹离婚,什么原因他就肯定知道了,我工作都没法做了呀。就最后一次,给我个改正机会,好不好?”
“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这些孩子比她大个几岁。你怎么没想过,如果是你女儿看到这种场面,会怎么想?哪个做父母的不会和学校急,和公安急?你工作没法做,我们还没法做呢。法律不是我定的,你也不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张弛仔细地看了看“露阴癖”的脸,果然和自己的画像天差地别,师傅没有说他什么,他却简直羞愧难忍。
对方抖抖霍霍地翻出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手指在手机上悬空犹豫着。
顾志昌厉声催促:“要不要我来帮你?”
“我来,我来。”对方忙不迭回答,终于拨通,“喂,我现在就在离家最近的派出所里,这里有点事情要处理,麻烦你过来一趟。”
“我提醒你,你做这件事情是有意识的,也有预知后果的能力,这和重症精神病无意识的犯罪是完全不一样的性质。处理是难免的,我们把你带来都掌握了情况的。拘留时间长短,就看你交代态度是不是诚恳。不要绕弯子,不要捣糨糊,要说细节,说得和我们掌握的匹配度越高,你的态度就越好,我们才有机会考虑是不是帮你减轻处理,明不明白?!”
“明白,明白,我一定老实交代。”对方的心理防线几乎全线崩溃。
顾志昌又叫来两个当班的年轻民警,分头给目击人和嫌疑人作笔录。走之前他特意单独叮嘱他们细节敲敲牢,省得日后纠葛,处理不了,这才转身面向一直在旁默默站着的张弛。
“师傅。”张弛面带愧色地上前。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顾志昌摆摆手,“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是如果一直心思不集中在工作上,可干不好活啊。”
“我刚才回想了下自己画的全过程,的确是当中分神了。”
“当然,目击人的记忆也有问题,你画好了她还说特别像呢。不过,我能理解,就像刚才那人,我其实蛮同情他的,他这么做也有他的原因。”
张弛嗤之以鼻:“同情?他干这样的事情,影响太恶劣了。”
顾志昌和颜悦色地摆摆手,刚才审讯时的样子**然无存:“露阴癖在社会影响上的确比较恶劣,这种例子我干这行当几十年也看了不少。简单说来,一般发病年龄都是在十五到三十五岁。像他这样四十多岁的年纪开始有这癖好的,大多是家庭有了巨大变故,夫妻感情不好,夫妻生活也不和谐。”
“师傅,您是指,说到底,他们是一群可悲的人,有严重的心理问题,平时一直压抑着?”
“对,他们做这事的时候其实是有愧疚感的,只不过,当时克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顾志昌虽然没说什么批评的话,在张弛听来分量却很重。如果没有自制力,常人和露阴癖,其实缺陷是相通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张弛心里觉得好笑,自己和变态还扯上了这么点关系,却只有点头:“师傅,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