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还坐着两名民警,一老一少。老的那个面相慈祥,此刻却没有一丝笑容,眼睛直挺挺地瞪着她,巨大的反差形成的张力反而让人深感不安。
年轻的那个一直保持着微笑,他在笑什么?这笑是同情、是佩服、是胸有成竹?她看不破,猜不透。她被年轻民警眉眼间的任性和帅气的混合气质所吸引。如果不是此刻坐在这里,她大概愿意主动地和他做点他这年纪的男人都喜欢的事情,她没有理由地相信他一定会在那方面有特别的热情和能力。
“想什么呢,我师傅在问你话,集中注意力!”肖诗蔺正在脑海里展开的动感画面戛然而止,年轻民警提高了音量,用笔敲了敲桌子,面带愠色地看着自己。
顾志昌轻轻点了点头,张弛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有邻居反应,案发前一周的周五,你和你奶奶有过一次争执,你们为了什么吵架?”他实在不明白现在的孩子是怎么了,进了询问室,居然还能神游,嘴角隐约带着微笑,莫非刺激太大,神经绷不住了?
肖诗蔺定了定神,仿佛在仔细回忆当天的事情,冷静回答道:“那天,我应该是去看话剧了。没在家。”
“也就是说,你没有和你奶奶发生过争执?”顾志昌看着材料问道。
“我印象中并没有,我和弟弟平时都是由她照顾的。如果说一点口角也没有,我也不敢保证。”
“那天你看了什么话剧?”张弛饶有兴趣地追问,一边在手机上搜索信息。
“《爱在桃花源》,袁泉演得那个。”毫不迟疑的回答。
“你一个人去的?”顾志昌问,一边接过张弛递来的手机,看了眼,又还给他。
“嗯,我朋友都说要回家,我就一个人去了。”
“你买的是不是公益票,票根还在吗?”张弛看着手机,漫不经心地问。公益票是需要带着身份证当场购买的,先到先得,票房能有记录可查。
肖诗蔺愣了一会儿:“什么叫公益票。我一般看完就扔了,没什么收藏的癖好。”
既然她敢直接说出剧名,那必然是非常熟悉剧情内容的,买的常规票又无法直接查证她是不是在那天看剧,如果她是坐的士离开,直接停在家门口,那小区的探头质量不足以在晚上九点以后照清人脸,只能有个不分男女的人形轮廓。三条路瞬间都被堵死了,小姑娘却一脸无辜,镇定自若。真不是一般的中学女生。
“我和你需要确认下,你现在怀孕几周了?”顾志昌突然问。
一直镇定自若的肖诗蔺瞬间脸色微变,躲闪开他的眼神,抿着嘴,并不回答。
顾志昌和张弛交换了下眼神,张弛继续问:“我们先不说这个。我也是个话剧迷,挺巧的,那天我就买了公益票去看了同一场话剧。”
肖诗蔺迷惑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听我朋友说,中场有一幕,袁泉在台上被道具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这种情况还是蛮少见的,可惜我正好去上厕所了,没看到,你还记得是在哪个情节点上发生的吗?”
“我大概在看微信朋友圈吧,没留意到。”
“你看完整场戏了没有?”
“当然看完了。”
张弛好奇地问:“这个剧的演员还是很用心的,很少看到话剧末尾有彩蛋的。我走早了,没看到,他们后来说什么了?”
“无非是一些感谢的话,排练不容易的话。错过没什么可惜的。”
顾志昌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是呼吸声音越来越重。张弛明白,师傅做刑警多年,职业的原因,他有比常人多得多的机会见识人性的恶和迷茫。每次这个时候,都是他心理最矛盾的时候。
他们曾经促膝长谈这个问题。他相信“人性本恶”,师傅却尊崇“人性本善”,但顾志昌也不得不承认,他似乎从来没有勇气和能力触及到恶的极限和冷酷的边际,一旦踏入人性的阴影面,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毫无底线起来,像一个黑洞,深不可测,吞噬着一切人性和良心,伤害着一切有瓜葛和无辜的人。
“作为刑警,我们不得不揭开这些残酷的真相,去怀疑一些我们不应该也永远不可能怀疑的人,去逮捕一些本应该享受更好生活而不是中止自己大好人生旅程的人。”师傅痛心的表情历历在目,他当时并没有太大的感触,更没有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