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即又去找了分管刑队的副局长,最后直接拖着副局长去找了一把手政委。“什么样的成绩叫做有成绩,破的连环命案,三等功您亲自批的,那还不叫成绩?什么样的编制不叫紧张,要说紧张,倒是我们警力紧张得很,你们也看到我们侦查员加班加得孩子都快认不出老爸了。政治处缺一个宣传员怎么了,能破命案了?与其让他放下画犯罪模拟画像的笔,倒不如让他放下歌功颂德的照相机,年轻人实实在在地在业务岗位上磨一磨,不好吗?”
政委是业务出身转干队伍的,他平时就教导年轻人有机会要去业务一线多打磨打磨,积累点实战经验,这番话自然听了进去。一通折腾,脾气也发了,牢骚也发了,大家却都说不得他什么,这年头,为了要个人而不是自己的待遇职称这么拍桌子吹胡子的,算他老顾一个,只有买账。政委一个电话甩给政治处主任,对方唯唯诺诺,立马去落实了。
“爸,不是我说你,为了这么个付不起的阿斗,你值得这么折腾吗?”
顾志昌闭目微笑,还处于大战险胜的疲劳中,摇摇头:“女儿啊,你到底太年轻了,我这阅人无数的眼睛,还能有假吗?这小子日后稍微点拨下,必成大器。”
“就您这眼力,上上下下领导都得罪了个遍吧,看看以后怎么被穿小鞋。”
“我破我的案子,无欲无求,谁能把我怎么样。你怎么看‘樊指导员’?”
顾世有点莫名:“怎么突然提起他了,不就是餐馆老板吗?”
“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我说了你大概也觉得天方夜谭,现在的张弛有点像当年年轻时的他。”
顾志昌点燃一支烟,皱着眉突然变得深沉起来,开始回忆当年的那一幕幕。当年,他的一个战友,和他同期转业后,留在了家乡的公安局缉毒办里,干起了侦查员的工作。三十出头的他正是年轻气盛追求事业的当口,工作中物色了小樊作眼线。多年前的小樊比今日更加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却常被上头认为不可靠,建议战友多观察多考验。本来对他信任有加的战友经过不同领导的屡次提醒,逐渐失去了对小樊的信任,决定对他进行一次“测验”,然而,就是在这次小试牛刀中,却让小樊失去了老婆和刚出生的孩子,自身也暴露了身份。
“我永远忘记不了他站在我跟前的第一眼,整个就是行尸走肉,没有表情,更没有眼泪。我当时的念头是要派人二十四小时紧盯他。因为见过太多非正常死亡的人,生无可恋的那种绝望眼神,和他眼睛里剩下的那点神采一模一样。”于是,顾志昌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代替战友赎罪,受重托照顾他在一个全新的城市改头换面,开始另一个人生。
“所以,你就决定要去信任张弛?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不,我是学会了透过一个人的玩世不恭、粗枝大叶去看到他的钻研刻苦、坚强不屈服。当年的小樊有,他最终走出了那场生死考验。现在的张弛也有,他也一定能够走出世俗的偏见。”
顾世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张弛耳钉的闪亮好像就在眼前晃得睁不开眼:“我就姑且祝你这个关门弟子成功出师,否则,你以后可就是别连累的劳碌命了。”
顾志昌摆摆手,电话响了,北京号码。
“陈大组长,怠慢怠慢,我们小陈任务进行得还顺利吗?”
对方洪亮的声音透出掩饰不住的兴奋:“哪里哪里,顾警长你太客气了。岂止是顺利,他给我们带来了突破性的线索啊。”
“这么说来,案子快破了?”
“就眼前了,人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全靠他的一副画像,真的太神了,不得不佩服。后面转检察院的后续工作就交给我们吧。我来电话呢,主要是想对小陈表达一下歉意。这次把这个专家给怠慢了,是我们招待不周。”
“这么说,他已经回来了?”
“对,今天上午的火车,他说什么都要急着赶回来。老实说,这次的案件条件真的非常苛刻,破案压力也很大,多亏了你们。我们组织庆功会,这个头号功臣却不在,你说这人情欠大了。”
“说什么,天下公安是一家,大家不都奔着破案去的嘛,这小陈啊资历浅,但是功底深。”
“顾警长好眼光,觅得这样的好人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光以年龄论英雄了。这小子有点个性,把画朝我手里一塞,说‘现在就看你们的了,应该能抓到嫌疑人了’,我在后面追问‘你确定吗,我打印后要投入很大的警力,每天的加班费就不是个小数目’,他冲我点点头,就头也不回地就走,没想到还真让他给说中了。”
顾志昌爽朗大笑:“这才像是我的徒弟!”
见老爸像是听到在夸自己一样满面红光,顾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走了出去,自己高分从警校毕业时,他也不过如此开怀。这样一个求贤若渴的刑警父亲,真是让她又好气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