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京已经快两周了,周四一大早,张弛把这些天来唯一的一副定稿模拟画像交到了组长手里,就提出请辞返沪。画像上,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个可爱的儿童肖像。
组长沉吟许久不语,张弛明白这么多天,他对于自己的信任已经从寥寥无几降到几乎为负,他只是淡淡地捧着画,不卑不亢地请对方再如何将信将疑,都要把这张画像传给侦查员跟进。
后半句他没说,因为他都打定了回去的主意。一是,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已经完成,没有再留下赖吃赖住的意义。二是,政治处已经对他的借调时间颇有微词,听说顾志昌正在为他竭力争取刑队的正式编制,他隐隐地期待着一个结果,确切的说是一个惊喜。
至于是什么结果,他无法抱太大的期望。刚进单位两年不到,他就洞察到,体制内,核心业务部门高于一般部门,但只要是机关部门发话,其他部门又都必须让道,这已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与此同时,指挥室和政治处的领导表面和气一团,背地里嫌弃一个嫌弃对方不懂业务,一个鄙视对方不重视队伍,有点类似于企业里的销售和市场部门,并驾齐驱又彼此挤兑,似乎只有通过长期的抗衡才能获得更让一把手重视的地位。而这其中,“抢人”又成了衡量的一个标准,说得好听是求贤似渴,说得难听则是哪怕自己不用,也不能被别人要了去,显得地位弱势。
顾志昌一个自己实职副处都没解决的老民警,又能有什么能耐,和整个体制架构的潜规则去抵抗呢?
周五下午,刚刚开完冗长的警长会议,大家夹着笔记本就直冲卫生间。会议中间,就有几个老烟枪到走廊里过烟瘾,有好事者看到顾世,悄悄告诉她,快把顾志昌找回来,再晚点,估计要被直接“剥皮”了。
“剥皮”是老警察们对于开除公职、辞退警察的一种俗称。顾世心中一惊,按耐住自己等他们会开完,就径直走到顾志昌的办公室门口,门锁还没开,她只有重新回到自己的那间,这才意识到刚才父亲早就不在会场里了,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会后隔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电梯门口的那道玻璃门禁首先被重重地推开了,随之而来的是有些暴躁的脚步声,短促,高频,最后是一声闷雷般的关门声,整个楼道的办公室门都被带动着震颤了下。
那是顾志昌的里间,连顾世都没有分辨出父亲的脚步声。她赶紧跟进去,关上门,回头就责问父亲:“你不知道自己血压高吗,动这么大的气?”
顾志昌放下笔记本,正背对着门,双手叉腰对着靠墙顶天立地的铁皮柜深呼吸,听到声音,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是宝贝女儿,先前的满脸愠色顿时散去了,招手让她坐下。
“少和我来这套,要做思想工作,找别人去。”顾世赌气站到他跟前:“究竟为了什么事情,万一气得爆血管,还想让组织来养你吗?”
顾志昌苦笑着摇摇头:“这小妈妈一样的,管老子管到单位里来了。我当初真应该和你划清界限,让你去其他部门。”
“就因为妈妈不在了,你更应该为了我照顾好自己。为什么要让我担心呢?”顾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带着少见的哭腔。刚才的一个多小时里,她揣测了无数种可能性,担心俨然已经化成了怒气和委屈。
顾志昌果然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去“求”领导。在政治处主任那里,他罗列了种种理由,希望把有潜力的刑侦人才张弛纳入旗下,和颜悦色的政治处主任认真聆听了他的请求,说了一堆要加强刑侦人才培养的套话,最后却以编制紧张、没有显著成绩为理由拒绝。从没有向组织开过口、红过脸的顾志昌哪里有设想过无功而返的结局,当时就耿直劲随着音量一起上来了。文绉绉的主任气也不是,骂也不是,索性低头佯装看文件,不再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