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些时候,张弛过了午饭时间很久,揉一揉酸胀的眼睛,朝远处眺望。窗外的车流川流不息,身着统一服装的外卖小哥在路上紧赶慢赶地穿行,他这才想起来早餐后自己没吃过任何东西。
桌上刘队派人送来的几叠案卷加起来大概能有半人高,都是顾志昌近半年来经手的资料,张弛并不放心让别人来查看,唯恐错过什么关键性线索。可是如此独自奋战,势必又要熬到半夜才能粗粗过目一遍了。
他起身刚从抽屉里取出一罐泡面,顾世就发来条微信:“有空来一趟,我家”。
张弛看到这条消息,第一时间回了句“马上来”,把档案材料锁在铁皮柜里,立即动身了。他很想她,几日未见,硬按下心里的牵挂,恐怕她也是倒不是关键。这是顾世头一次邀请他到家做客,他隐隐感觉到,她或许一直默默关注着爆炸案的进程,这会儿应该是有了什么思路或者线索,想要告诉他。
大约一刻钟后,张弛就到了顾世楼下。把车停好后,他徒步走出小区,在门口的台湾进口食品小店里采购了两大袋食物,又拐到旁边的西点店里买了一箱牛奶和两盒甜品,这才大步流星地朝顾世家门走去。
顾世打开门,看到大包小包的他,倒也没什么意外,请他到厅里沙发上休息。他不忙着入座,问了厨房的位置,在她的带领下,把购置的食物归类摆放好,细细嘱咐她牛奶买得是鲜奶,保鲜时间比较短,要尽快吃,坚果和红枣对身体有好处,空下来就吃几粒,持之以恒。顾世情绪还是很低落,一直只是沉默点头。
等到在沙发上坐定,张弛粗粗扫了一眼这套公寓,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公寓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白色调为主的极简北欧风格让空间显得尤为宽敞,配以多为油画蓝和樱桃粉的装饰物,看上去温馨雅致。开放式餐厅里最显眼的大餐桌已被布置成了灵台,上面摆放着顾志昌的黑白放大照片。张弛鼻子一酸,走过去在前面默哀了五分钟,深深给恩师鞠了个躬,心里说:“师傅,我一定会给你查明真相的。”
茶几上沏好了一壶水果茶,正用微火在加热,烛光点点,倒是衬得顾世的脸色略有些红润,张弛原以为会惨白如纸的,现在总算松了口气。“事情操办得怎么样?”张弛问道。虽然治丧小组就设在刑队内,但主要的协调处理还是顾志昌的家人在操办。“差不多了,下周一就要开遗体告别会。”顾世的声音还是很微弱。张弛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无力地靠在他的脖颈间,沙发前的电视机似乎开了很久,或许一直就作为背景音和灯光开着。
顾世的身体从他怀里突然,微微转向他:“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你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
张弛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又很快想起来,自己几次三番或直截了当或旁敲侧击问过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想必应该是指这件事情,可是,这又同顾志昌的死有什么直接的关联,现在还有什么比调查清楚他真实的死因更为重要的呢?
她的眼睛肿着,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沉默了许久后,张弛耐心地喝茶,佯装看电视,默默等她开口。
“前段时间,我的私人笔记本电脑出了故障。”她的开场白让张弛更加摸不到头绪,只能静静等待下文:“虽然平时工作种类接触仪器不少,但是在维修方面,我实在是一窍不通,正好我爸有个朋友是电脑高手,我就拜托他去找那人帮我搞定。”
“电脑很快拿回来,又能正常使用了。但是我发现其中的一个标题是我名字的文档有过浏览记录。因为那人的电脑维修商店客人很多,平时的业务量和职业操守都决定了他不会去随便翻看客人的文档,何况是警察女儿的文档,并且留下了一般外行都能意识到的痕迹。”
“所以,你认为是师傅查看了你的加密文档?”
顾世长长叹出一口气:“一开始我都没有察觉,因为检查过文档仍然是加密的。但后来,我发现父亲的状态有点不对。你也知道,他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放在心上,存在心里。”
“你说得是哪几天,我没察觉到他有什么异样啊?”
“你当然不会意识到,毕竟我才是和他在工作之余朝夕相处的人,我更了解他。他先是看到我欲言又止,阴郁低沉,后来就下班后很晚才到家,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有了解过,那几天队里没有什么要加班的案子。”乔真翻出手机记事本,指了几个特定的日子给他看,“后来,我才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因为他看了我的加密文档,才开始有了烦恼。”
“文档里都是流水账还是写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文档实际上是日记,平时我把它当做减压的一种方式,所以在里面记录下来的大多是不开心的、烦恼的事情甚至是噩梦。写出来,我就觉得问题啊压力啊解决了大半,但是,看的人恐怕是恰恰相反的感觉。”
“所以,这里面藏着你没有告诉过师傅的秘密?”
“是的。”顾世顿了顿,涨红着脸一口气说出来,“大概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有天我一个人在家里,听到来人敲门,说是看煤气表,进屋以后,我才发现他不是工作人员。他反锁上门,威胁我不许叫,然后就捂住我的嘴,脱下裤子……后来,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是自此以后经常做噩梦,每一次,我都会把噩梦的细节详细写在日记里。说是梦,不过是每一次过程的重现,感受的描述。”
张弛听到这里,心疼得捂住她的头,帮她擦去眼泪:“当时没有报案,那你有没有记住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