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张弛出发前,再三和车队的师傅进行确认,是否对车辆已进行过排爆检查。对方因为他的质疑露出了一丝不快,他只当没看见,实际也的确没放心上。
他没有办法和车队师傅说解释案子还没有破,昨天又意外所获一段血腥的残指。他本身就不是个爱解释的人,何况真没有时间去解释。这天,他必须预留出相当多的时间在路上。那段手指,与其说是一部分人体组织,倒更像是一句犯罪嫌疑人的无声宣言,有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暗箭难防,行驶在路上的时候,张弛尽量避开平时经常会穿越的小路,宁可在龟速爬行的上班高峰车队里耐心等候,惜命其次,使命未完成前,他可不能再倒下。
上头天天关心着爆炸案的进展,侦查员们日日在外疲于奔命,可是,断了的线索比掌握的细节还多。张弛胸口似是有口淤血堵着,吐不出,也化不了。看着前路道路宽敞了些,他不自觉地加大了油门,拉响了警笛,疾驰而过。
这已经是顾志昌离开他们的第七日了。
张弛把画像第一时间传回局里,再慢慢往回赶路。这次的模拟画像,遇到个特能侃大山的老板。这对于他来说是把双刃剑,有可能把嫌犯的体貌特征给描述得直观形象,也有可能天花乱坠添油加醋,反而混淆掩盖了有用的核心信息。张弛耐着性子听他说,光笔记就做了五个整页。因为过于谨慎细致,作画的过程比平时翻了个倍,就在那两个小时里,张弛都暂时忘了画板上的人正可能是杀害师傅的凶手,权当做一件艺术品,力求精准形象。
直到小店老板在旁边连连惊呼,浮夸地拍手:“太像了,有了这幅画,我先祝贺你们早日抓到凶手。听说两个警察死得可惨了,其中一个都快退休了。难怪常听我们这的户籍警说这年头做警察不容易,要平安退休都是很有福气的事情了,现在看来真的是一点不夸张啊。”
张弛这才意识到,自己画板上的男人正是把师傅活活炸死的凶手。他打电话报警,听到民警和他仔细核对地点时,是不是在窃笑?他看到警车疾驰而来时,是不是有着猎物入网的心花怒放?他听着一声巨响,看到顾志昌被弹飞出来、当场血流成河的模样,真的会感觉到淋漓尽致的刺激和满足吗?这群禽兽!
车往回开的时候,恰遇周末的晚高峰提前了,路况一塌糊涂,张弛的警车嵌在车队里动弹不得。他暗自庆幸画像在第一时间回到了大院,这样一来,就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快分发搜寻可疑人员。
电话响起,他摁开免提,刘队的声音急促地响起:“小张,你人到哪里了?”
“还在路上,现在挺堵的。”
“这样,你马上掉头,我发你个地址,你现在直接过去。嫌疑人找到了。”
这真的是出乎意料,照理说画像定位那么迅速,理应惊喜,但刘队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一丝愉悦,无数种可能如一群密密麻麻的飞虫掠过他眼前,头一下子大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反方向的车道并不拥堵,大约只用了十分钟,张弛就回到了小卖店的位置,刘队给的地址他有些印象,那是一条和爆炸地、小卖店相平行的相邻小道,确切地说是城乡结合部,外来务工人员的集中住宿地。
在路的尽头,有一片垃圾山,拾荒人员大多把当天收集来的泡沫塑料、纸板箱叠起来,用绳子绑好暂时存放在这个地方,当然,这其中免不了一些杂乱腐臭的生活垃圾,还有几辆报废的面包车,车轮瘪着,车厢里塞满了一些闲置的日常用品,几户人家平时把它们当做了自己的储藏室。
张弛皱着眉头在一旁停下警车,徒步朝里面走,看到满面愁容的刘队正从垃圾山深处艰难地往外走:“刘队,您找我?”
“人找到了,你进去看看吧。”
这种场景和口气似曾相识,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了句:“好的”,头脑一片空白地往里面走。他不确定会看到什么,但能确认的是,一定是自己不想看到的画面。
没走几步,他远远看到的先是端着相机起身又俯身忙碌着的陈庭,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看来,他画像上的人已经不是活人。
“尸体是谁发现的?”张弛穿过警戒线,俯视着眼前那具扭曲得有点滑稽的男人,他像是个被废弃的人偶一样,抛弃在这座垃圾山的深处。
“拾荒的人报得警,本来社区民警接到画像,都到他家里找了,他家人说从今早开始就没见过他,不知道去哪里混了。刚才家人也来辨认过了,确认是嫌疑人。”
张弛感到后背有点发冷——先是残缺的手指,后是光天化日下的尸体,这些之前十年里都极少发生的恶性案件,相对高频率地集中在这个辖区,甚至直至他们分局,接下来,还会面对什么?隐藏的敌人到底是在针对谁,恐吓谁或者说,想要除掉谁?
倘若对象是顾志昌和小吴中的一个,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倘若只是怕同伙说漏嘴,或是被根据画像辨认出,那么为了消灭罪证所付出的代价,对同伙的凶狠程度也是到了穷凶极恶的极致。问题是,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他看着尸体微睁的眼睛,之前小店老板自豪挺直身板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我接到任务,就告诉乡亲们,不用怕,咱们公安对这个案子很重视,有了画像,谁是凶手一目了然,逃不了。我们的安全有保障。”又想到老樊曾经对他说:“这帮人似乎连你的工作规律、生活作息都很清楚,聊得话题除了最近干得勾当就是你!”
张弛翻开笔记本,把其中打印出来的值班表翻开,寻找案发那天的值班人员名单,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顾志昌当天顶得就是自己的班!
他猛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机械地从身体里发出来:“我现在应该去找找他的狱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