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章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那几个同窗。
“徐兄来了！”
“咱们五个齐了。”
徐章是和刘槿安、于献还有马仲文他们几个互相作保的。等衙役喊到名字，他们才一起进去。
临川县的县试考场是专门搭的考棚，就在县学西边。虽然条件挺简陋，但好歹能挡个风遮个雨，还不用自己带板凳。
要是穷点的县，连考棚都懒得建，考生得扛着板凳去露天考，风吹日晒不说，灰头土脸，尘土一扬，沙子直接吃进嘴里，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等大伙儿过了龙门，当兵的就上来搜身。县试虽然是级别最低的考试，但搜得最严。
徐章被从头到脚摸了个遍，连脱衣服脱袜子都免不了。虽然读书人觉得这太丢脸，但到了考场，这关非过不可。
还没轮到徐章呢，搜身的队伍突然卡住了。原来是他前面有个考生被抓到夹带小抄，直接被兵丁架出去了，名字也记上了黑名单。
那考生还喊：“县老爷，学生就是一时糊涂啊！”
可当兵的哪管他解释，硬是拖走了。那人披头散发，一路嚎哭，整个考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人被扔出去后，后面排队的考生里，但凡带了小抄的，都偷偷摸摸把东西扔了。徐章看得最离谱的是一个在长衫上动手脚的。
那人把密密麻麻的小抄贴满了衣服内衬，不仔细搜真发现不了。结果一被揪出来，长衫直接给没收了。
徐章心想，孔乙己那话还真没说错。读书人平时最爱说别人有辱斯文，可自己一旦不要脸起来，那程度真是让人开眼。
徐章领了考卷，上面已经写好了他的姓名籍贯。洪武年间，考生得自己带考卷笔墨，连草稿纸也得自备。
后来因为作弊的实在太多，就改成官府统一发卷子了。发卷的时候告诉你坐哪个号舍，你直接过去坐下就行。
考棚果然和徐章想的一样破，桌子也老掉牙。他先把桌子擦了擦，用镇纸压好考卷。等知县在上面讲完话，考试才算正式开始。
县试一般考五场，一天一场。第一场叫正场，要是这场过了，后面几场就不用再考。当然，一场就过的人毕竟是少数，因为只要过了县试，就有资格去考府试了。
所以对这第一场，考生们个个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考棚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今天太阳挺好，天亮之后连蜡烛都省了。
第一道题是：“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这话出自《孟子》。看到题目，徐章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还好不是那种七拐八绕的截搭题。
徐章之前还担心这位县太爷喜欢刁钻古怪的文章。
幸好，他担心的事没发生。
徐章把题目抄好，然后闭上眼睛，静静琢磨起来。
考场里，有的考生脑子转得快，已经在草稿纸上刷刷写起来了。也有像徐章这样闭着眼睛琢磨的。
主考官黎县令坐在上头，眼珠子滴溜转着扫视全场，看考生们一个个都绷着脸，挺严肃的样子，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眼下正是会试开考的日子，整个汉口府也不知道能有几个人考中。上一回科举，汉口府一个人都没上榜，知府大人发了狠话，县试必须选出真正有本事的人。
要是县里选出来的人，到了府试通过率太低，知府大人绝不轻饶。
官大一级压死人，顶头上司这么交代了，黎县令哪敢马虎，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他这次出题四平八稳，就是想看看考生们的真本事。
要是这几千个考生里头，将来能有一个金榜题名，那绝对是他当县令的一大政绩加分项。
黎县令高高坐在上面，搁平时，徐章肯定得多看两眼，毕竟这是他穿越到大顺朝后见过的最大的官儿了。
可这会儿，徐章的心思压根不在这儿。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肚子里那篇文章，有谱了。
徐章蘸了墨，思路好像跟着墨汁一起流到了草稿纸上。这方砚台是吴先生送的，徐章平时宝贝得很，只有练字时才舍得用。
现在草稿纸第一页，他已经写下了“惟圣人取善有以助于人,此君子之善所以为大也”这一句。
笔尖稍微停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又接着写第二句：“盖善者天下之公理，圣人于取人为善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