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天色没早上那么亮了，村口那条路上，也没听见马车回来的动静。
去府城考试那会儿，徐章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等到考完回来，他整个人都轻松了。
往回走的时候，天开始阴了。马车走到一半，稀稀拉拉飘起了雨点。眼看快到徐家村了，雨越下越大，马车颠得厉害，徐章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
还好考试那几天都是大晴天，他可不想尝尝在大雨里考试的滋味。
马车刚到村口，雨正噼里啪啦下得最猛。平时挺平静的通济河也变得河水翻腾。徐章抓起包袱就往家跑，冲到院门口。雨声哗啦啦的，他估摸着秦玉听不见他来了。
他刚想敲门，嘿，门自己开了。
原来秦玉一直盯着院门口看呢，天都暗了也不挪眼，总算看见徐章顶着雨跑回来的身影。
没等娘开口，徐章就高兴地晃了晃包袱喊：“娘，我过了！县试过了，还是第一名呢！”
虽然淋成了落汤鸡，徐章脸上却放光，眼睛里全是笑。他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也就只有在娘面前才这么孩子气。
“好，好，我儿子真棒。”秦玉说着，低头接过包袱，也悄悄抹了下眼角。
差不多是十多年前？也可能是二十年前？时间太久了，秦玉有点记不清了。也是春天的一个傍晚。
那时候，徐家和秦家已经定下了亲事。虽说没成亲的小伙子姑娘不好私下见面，但乡下地方也没那么多规矩，见了也就见了。
那时候，徐闻达也是这样，眼睛里带着笑，告诉她，自己考上县试了。
他穿着件旧长衫，洗得都发白了，包袱上还打了几个补丁。可他那高兴劲儿，秦玉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徐章那倔脾气，跟他爹徐闻达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在读书上，特别较真。一篇文章写不好，他能坐那儿改好几个时辰。
可秦玉也没想到，徐章头一回下场考县试，竟然就真考上了，还是第一名，这简直就是出乎她的预料。
徐章像献宝似的，把自己考中的凭证递给娘看。秦玉这会儿已经擦干了泪，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久。
中午她在院子里听见几个闲人嚼舌根，心里也免不了担心。她倒不是担心儿子考不上，是怕万一没考好，村里那些闲话徐章听了难受。
秦玉当时真想冲出去跟他们吵一架。别人考县试，考三四回的多的是，凭什么她儿子才考一回，就要被人说三道四？
但想到儿子快回来了，秦玉还是忍住了吵架的冲动。
好在徐章争气，考上了。
老天爷到底没辜负下苦功的人。
天气暖和，徐家村里一片忙碌。河堤边上，油菜花开了，引来不少蜜蜂嗡嗡飞。要是徐章那些同窗见了，估计得当场作诗一首。
可惜徐章对作诗完全没兴趣，不但如此，他还特意坐得离那片油菜花田远了点，生怕被蜜蜂蜇着。
十多年前，徐家村不种油菜花的。这花种是从北边传过来的，在南方长得不太好。后来也不知道是谁琢磨出了春天分苗移栽的法子，种油菜花的人才慢慢在汉口府这一带多起来。
徐章回到家后，徐家村一连下了两天大雨，下的通济河都快漫出来了，比往年夏天的暴雨还要猛。田里的庄稼差点被冲毁，大家伙儿忙活了好几天才救回来。
所以，村里一开始根本没人知道徐章考过了县试。秦玉和徐章自己也没到处说。还是后来有人从县城回来，看见了衙门贴的红榜，大家才知道这事。
“秦大姐，你家徐章考中了？”
“我就说嘛！前几天喜鹊老在你们家门口叫唤！徐章过了县试这么大的喜事，你也不早点吱声！”
秦玉笑笑，手里纳鞋底的动作没停：“都是他自己用功。再说了，过了县试还有府试、院试呢，那两关可不好过。”
“我看你家徐章聪明，先考上秀才，再中个举人，你这当娘的就能享清福啦。”
秦玉纳完一只鞋底，拿起来和另一只比了比：“我只求我家徐章考试前，少听几句闲言碎语就行。”
跟秦玉说话的，一个姓罗，一个姓秦，就是放榜那天跟着赵祥花一块议论徐章的婆娘。
秦玉这么一说，两人脸上有点挂不住。秦玉平时脾气最好，从来不嚼舌根，村里婆娘都乐意跟她来往。
她俩倒也不是存心说徐章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