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廷脸色变了变，突然冷笑道：“别得意太早。省城可不比府学，那里达官贵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乡下秀才……”
邵教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道：“楚云廷！你又在这里嚼什么舌根？”
楚云廷顿时蔫了，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邵教授走进来，看了眼徐章手里的红纸，难得露出笑容，说道：“收拾收拾，明日随我去趟按察使司衙门。”
徐章一愣，反问道：“学生去衙门做什么？”
“耿大人看了你的漕运方案，想当面问问，这是个机会，好好把握。”
第二天一早，徐章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跟着邵教授来到按察使司。衙门里人来人往，差役们小跑着递文书，书吏们抱着卷宗穿梭不停，比府学热闹多了。
耿振宏在后院书房见的他们。这位按察使大人比想象中朴素，穿着半旧的官服，桌上堆满了文书，连茶都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耿振宏头也不抬地批着文书，说道：“坐，漕运的事，你再详细说说。”
徐章定了定神，把考察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说到关键处，耿振宏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说道：“这些数据，可都核实过？”
徐章从袖中掏出本小册子，接着说道：“学生在码头住了七日，亲眼看着漕工过秤，这是每日记录，请大人过目。”
耿振宏翻看着册子，随后问道：“徐章，你可知为何没人提这些改良？”
徐章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应该是动了太多人的饭碗。”
“哈哈哈！”耿振宏突然大笑，把邵教授都吓了一跳，缓缓说道：“好个‘动了饭碗’！”他起身在书房踱了几步，转身盯着徐章，问道：“读书人最怕什么？”
徐章想了想，回答道：“怕读死书。”
耿振宏重重拍了下桌子，点了点头说道：“不错，那些个清谈误国的，就是读书读迂了！你能想到去码头实地考察，很好。”
他又问了些府学的事，最后说道：“文峰书院的讲会，周祭酒会考校你们学问。记住，经义要通，但更要务实。”
临走时，耿振宏突然从书架上取了本旧书递给徐章，说道：“这是我当年备考时的心得，你拿去看看。”
徐章双手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南闱琐记》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他刚要道谢，耿振宏摆摆手说道：“记住，科举是为国选才，不是让你们做官样文章的。”
回府学的路上，邵教授难得地夸了徐章几句：“耿大人很少赠书，你这次确实露了脸。”
徐章摸着怀里的旧书，心里沉甸甸的。
耿振宏那句“为国选才”一直在耳边回响。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焦虑有些可笑，文章写得好不好，关键不在词藻，而在有没有真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徐章白天在府学上课，晚上就研读耿振宏给的那本《南闱琐记》，日子倒是过得充足。
眼看着快到文峰会了，这天，徐章一早就去书院报了到，文峰书院果然名不虚传，光是藏书楼就有三层，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徐章除了听书院先生讲课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藏书楼里。
这里的经史子集比府学丰富得多，还有许多当代大儒的注疏和文集，都是他以前没见过的。
下午的时候，徐章正在藏书楼里翻阅一本《春秋集注》，忽然听到旁边两个学生在低声交谈。
“听说一会陈景明先生要来书院讲学？”一个学生问道。
“是啊，就是那位江南大儒陈景明，他这次路过，书院好不容易才请动他来讲一堂课。”
徐章心里一动，陈景明是当世有名的经学大家，尤其精通《春秋》。他早就想找机会请教，没想到竟然碰上了。
于是徐章迫不及待的等候着陈景明的到来，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书院山长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此人正是陈景明。
陈景明讲的是《春秋》中的“微言大义”。
他讲得深入浅出，把枯燥的经义讲得生动有趣，徐章听得入神，连站着的辛苦都忘了。
讲到一半，陈景明突然停下来，环视全场，问道：“《春秋》记载‘郑伯克段于鄢’，诸位可知为何用‘克’字而不用‘伐’或‘讨’？”
讲堂里顿时安静下来。有几个学生试着回答，但都没说到点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