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他想起以前在家时，见村里老塾师修补过族谱，自己也跟着学过一点简单的修复手法。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孙伯，学生以前略懂一些修补书籍的土法子。若您信得过，学生愿意试试修复这几册。不敢说恢复如初，至少能阻止虫蛀继续蔓延，保住这些字。”
孙老吏闻言，仔细打量了徐章几眼，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狐疑的问道：“你真会这个？”
“不敢说精通，但基本的清灰、补纸、溜口，应该能应付。”徐章答道。
孙老吏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从桌后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摸索出一串钥匙，对着徐章招招手说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徐章走到藏书楼最里面，打开一扇平时紧锁的小门。
里面是一间更小的房间，虽然光线有点暗，但不得不说被孙老吏收拾的很干净。
墙上也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修补书籍的小工具。
孙老吏指着室内墙壁上的工具说道：“这些都是以前留下来的家伙事儿，我偶尔自己也瞎鼓捣两下，但人老了，手抖，眼也花，弄不好，你要是真有心，就在这里弄吧。需要什么就跟我说，我想法子去淘换。”
徐章没想到这老吏自己也在尝试修补，连忙拱手说道：“多谢孙伯信任，学生定当尽力。”
从那天起，徐章只要得空，就会来这间小修补室。
他先从那几册虫蛀最严重的田赋手稿开始，动作小心地将书页拆开，用软毛刷轻轻拂去虫屎和灰尘，找到颜色、质地相近的旧纸，仔细裁切，用薄浆糊一点点将蛀洞补上。
有些字迹损失严重的地方，他就仔细阅读上下文，根据上下文的内容判断中间缺失的内容，再用原字迹相同的风格进行修补。
这活儿极其考验耐心和细心，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孙老吏起初还在一旁看着，后来见徐章手法熟练，心又细，便放心让他去做，自己则在一旁整理其他书籍，偶尔递个工具，或者泡上一壶粗茶，两人对坐歇息时聊上几句。
孙老吏告诉徐章，这楼里可不光是明面上的这些书，三楼有个小隔间，里面放着些被列为“禁书”或者“偏门”的史料。
多是前朝一些犯忌讳的案牍抄本或者被打压的文人著作，寻常学子根本不让进。
“那些书，说起来是‘禁’，其实很多不过是说了些当时当权者不爱听的大实话，或者记了些不光彩的旧事。”孙老吏小声的说道。
徐章想起了之前苏老大人给他的那些前朝档案抄本，里面有些数据确实与官方说法有出入。若能看到更多这类“禁书”，或许对了解时务、尤其是官场积弊更有帮助。
他试探着问道：“孙伯，那三楼……学生能去看看吗？”
孙老吏看着他，笑了笑说道：“你这后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来这藏书楼，要么是为了考功名死读经义，要么是附庸风雅翻翻诗集，你是真冲着这些‘没用’的故纸堆来的。
也罢，你既然有心，又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带你去看看。不过，只能看，不能外借，也别声张。”
徐章大喜过望，连忙道谢。
孙老吏拿出另一把钥匙，带着徐章上了三楼，打开那扇几乎被书架挡住的小门。
里面的书籍被堆得乱糟糟，都有厚厚的灰尘。
一看就是长时间没有打理过的样子，孙老吏对徐章说道：“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吧！”
徐章走进去就看到《景隆朝奏议汇编》、《乙未科场纪略》等字样的书籍。
他拿起一本《乙未科场纪略》翻开阅起来，这是一本私人笔记，详细记录了一桩前朝影响极大的科举舞弊案。
其手法之隐蔽，牵连之广，以及事后官场互相包庇、掩盖真相的细节，触目惊心。
其中提到的诸如“誊录易卷”、“关节暗号”、“冒籍顶替”等手段，有些他甚至隐约在当下的科场风中也能感受到一丝影子。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之前辩论“农商互济”，陈先生说他缺实证；后来写《农事改良策》，他通过实地走访补上了农事的实证。
那么对于科场，对于这个所有读书人都要面对的最大关口，其间的弊病，是否也能梳理一番，提出一些切实的防弊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