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要是哭了，他自己也得跟着哭了。
考卷不用考生自己去领，是有书吏依次发下来的。
等一阵梆子声响过，就有一位教官开始大声念考题，同时还有书吏举着写有题目的牌子在考场里走一圈，方便那些眼神不好或耳朵背的考生看清楚。
徐章赶紧在答题纸上抄下题目。
第一道四书题是：“其为气也，至大至刚”。
这句话是《孟子》里写的，是孟子和他学生公孙丑的对话。
公孙丑问孟子，老师您最拿手的是什么？孟子回答说，我能听懂别人话里的意思，我也特别会养自己心里那股“浩然之气”。
公孙丑接着问，啥是“浩然之气”啊？
孟子说，这种气啊，特别宏大，特别刚强有力。
这就是“其为气也，至大至刚”这句话的意思。
在这篇文章里，孟子强调，这股浩然之气，必须配上仁义道德才行。心里得装着正义，做事要问心无愧。
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得慢慢培养心里的正义感，千万不能心急，就像不能硬把禾苗拔高一样。
“揠苗助长”这个成语，就是从孟子跟公孙丑这次聊天里来的。
徐章放下笔，琢磨着眼前这句话。
说真的，四书题他都写过一千多道了。现在一看题目，心里基本就有谱了。
不过，临川县参加院试的读书人太多了，像他这样把四书翻烂了的肯定不少。所以到了院试这一关，关键已经不是能不能写出来，而是怎么写得比别人更出彩。
徐章蘸了墨，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过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接着默默想。
考场里，其他考生表情都跟徐章差不多，都是低着头使劲想。也有脑子快的考生，唰唰唰就在草稿纸上写完了一篇，改了几遍，才慢慢往考卷上誊。
这时候，在戊字号考房里，武进来的考生唐鹤征心里琢磨：孟子说的浩然正气，跟他自己想的“心之官本思”挺搭的。
他心里打好草稿了，就差添上一句点睛之笔，立马就能写成一篇文章。
唐鹤征从小就有才名，又是大才子唐顺之的儿子。这次来考试的各地考生里头，就数他名气最大。甚至不少人都觉得，这次院试第一名，肯定是他唐鹤征的。
不过唐鹤征的性格跟他爹唐顺之有点像，学的东西挺杂，对当官发财倒不是特别上心。有意思的是，唐鹤征还帮着校改过《西游记》，所以外头有传说《西游记》其实是他爹唐顺之写的。
其他考生，像刘瑊这些人，也都埋头写着。
徐章这会儿心里文章的大框架也有了。他蘸了点墨，在草稿纸上写了几百字。他文章练得太多，就算没啥灵感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也相当不错。
一篇四书文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事，这几百字写完，徐章既把自己写文章的长处发挥了出来，又尽量往考官耿振宏喜欢的风格上靠。
整篇读下来，他自己也觉得挺满意，就开始往考卷上抄。
四书文是第一篇，也是考生们最看重的一篇。考场上，大家通常都是第一篇写得最好，后面的就差一些，等到最后的策论题，不少人就是应付了事。
但徐章不一样，他不仅看重第一篇，后面几篇他都认真对待。这可能算是他一点贪心的地方。
就算是他费劲也难有突破的试帖诗，他也真是尽力去写了。
一篇四书文写完，徐章打了个哈欠，接着去看下面的五经题。
徐章没急着动笔写下一题。刚才那道题写到后面，他有点激动了，怕等下看五经题不够冷静，就干脆让自己的脑子缓一缓，稍微放空一会儿。
反正离交卷还早着呢。
琢磨一道题挺费神的，现在静下来，徐章才突然觉得肚子饿了。他拿出那颗鸡蛋，剥了壳吃掉，又啃了一张饼。
其实他想喝口水，考场里有供茶水的差役，但要去接水就得在考卷上做标记，万一不小心弄湿卷子或者喝了水老想跑厕所也麻烦。徐章干脆硬是把干巴巴的蛋和饼咽了下去。
五经题是“君子万年，景命有仆”这句，出自《大雅·既醉》。
意思是祝愿君王长寿万年，天命永远跟随他。
徐章心想，从县试考到院试，《诗》这门经考的歌颂天子的题目还真不少。虽然《诗》里讲男女情爱的篇章好像更有名，但徐章到现在都没考过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样的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