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东讲学结束后没几天,州学就放了旬假。
徐章惦记着老师布置的漕运条陈,总觉得纸上谈兵不够踏实,便决定去城外的漕运码头亲眼看看。
清晨的码头早已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监工的吏员拿着册子指指点点,漕船密密麻麻挤在河面上,等着过闸。
徐章在岸边看了半天,渐渐看出些门道。
这漕船装卸的法子实在太笨,苦力们扛着百斤的麻袋,踩着窄窄的跳板上下船,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粮摔进河里。
过闸更是麻烦,全靠人力推动绞盘,几十个汉子喊着号子干半天,才能让一条船通过。
“这样干活,一天能过几条船?”徐章忍不住嘀咕道。
旁边有个赤膊的汉子说道:“十条算多的了,这还算好的,要是赶上漕帮那帮爷不高兴,拖你三五天也没处说理去。”
正说着,码头那头突然**起来。几个青衣汉子拥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所到之处,苦力们纷纷让路。
赤膊汉子小声说道:“瞧见没?那就是漕帮少帮主韩铮,可别惹他们,这码头上的事,漕帮说了算。”
徐章多看了两眼,那韩铮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短打装扮,腰间别着根铜烟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确实有几分气势。
接下来的三天,徐章天天来码头,有时还帮年老的苦力搭把手,渐渐地,有人开始跟这个书生模样的小伙子搭话。
“小先生,你老来看这个做啥?”一个老苦力问他。
徐章实话实说道:“我在州学读书,先生让写漕运的功课。”
苦力们觉得新鲜,读书人居然来关心他们这些卖力气的活儿。徐章也不摆架子,蹲在码头边就跟他们聊起来。
聊得多了,徐章心里有了主意,他找来纸笔,画了张草图,是个带轮子的木板车,可以在船和仓库之间来回推运。
“要是用这个,一人能顶三人干活。”徐章给苦力们解释。
苦力们将信将疑,正巧韩铮路过,听见这群人议论,便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你想的?”韩铮拿起草图问道。
徐章点头,韩铮仔细看了半晌,说道:“妙啊!这玩意儿简单实用,比我们现在用的省力多了!”
他上下打量徐章问道:“读书人?哪个书院的?”
“州学,徐章。”
韩铮咧嘴笑道:“我韩铮,漕帮的,走,找个地方细说!”
韩铮拉着徐章进了码头旁的茶棚,非要他详细说说那装卸车的想法。
徐章便把自己观察到的全数说道:“现在的装卸法子太费人力。若是造些带轮子的板车,船上岸上各铺木板,一车能推三五个麻包,又快又省力。”
“过闸呢?有什么想法?”韩铮追问。
“现在的绞关太笨重,若是改成齿轮传动,用更长的杠杆,或许能省些力气。”
韩铮越听越兴奋,说道:“徐兄弟,不瞒你说,我们漕帮也一直在琢磨改进的法子。这样,你若有空,我带你看样好东西。”
徐章好奇,便跟着韩铮七拐八绕,进了码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院里有个老者在晒太阳,见韩铮带来生人,立刻警惕地站起来。
“李叔,没事,这是我朋友。”韩铮摆手,带着徐章进了里屋。
屋里堆满了各种图纸,墙上还挂着一幅巨大的运河全图。韩铮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小心翼翼地打开。
“这是我们漕帮世代传下来的河工图,都是前辈们的心血。”韩铮取出几卷发黄的图纸。
徐章轻轻展开,这些图纸详细标注了运河各段的水文、暗礁、浅滩,还有各种船型的设计图。
最让他吃惊的是匣底的一本手札。翻开一看,竟是前朝治水能臣潘季驯的亲笔记录!
“这……这是真迹?”徐章声音发颤。
韩铮得意地点头说道:“祖上偶然所得。潘公在治水方面有很多独到见解,可惜后来人都没好好研究。”
徐章如获至宝,一页页仔细翻阅。潘公在手札中详细记录了各种水情下的航运要点,还画了许多精巧的河工器具图样。
“你看这里,潘公提到用活动闸板调节水位,若是用在现在的船闸上……”
两个年轻人越说越投机,从中午一直聊到日落。韩铮没想到一个书生对实务如此在行,徐章也惊讶于韩铮这个漕帮少主对河工的精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