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脑子里装着流民安置时粮价波动的记忆,装着货运行经营中接触到的市井百态,再读太史公的记述,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他注意到《平准书》里提到的“均输”、“平准”政策。汉武帝时,官府在各地设均输官,负责征收、买卖和转运货物,调剂各地物资余缺;
在京城设平准官,总管均输官运到京城的物资,贵时抛售,贱时收购,以平抑物价。
虽然书中也记载了这些政策执行中的种种弊端,比如官吏从中牟利、强买强卖等,但其“抑天下物,故腾踊,而不贾”的思路,却让徐章心中一动。
白州地处南北要冲,近几年年景不算太平,时而水涝,时而干旱,粮价波动颇为剧烈。丰收时谷贱伤农,青黄不接或遇灾荒时,粮价又腾踊,寻常百姓叫苦不迭。
官府的常平仓虽也起到一些作用,但规模有限,且运作僵化,往往缓不济急。
“若是能借鉴这平准的思路,但革除其弊端……”徐章喃喃自语,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之后,徐章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对古代经济政策的梳理中。
不仅细读了《史记·平准书》、《汉书·食货志》,还找来了《盐铁论》以及本朝一些能臣关于漕运、盐政、荒政的奏议。
他发现,历代王朝其实尝试过不少调控经济、稳定民生的办法,除了平准、均输,还有常平、和籴等等。
这些政策初衷多是好的,但往往败在执行环节,或是用人不当,被胥吏豪强钻了空子;
或是朝廷急于求成,将其作为敛财手段,背离了惠民初衷。
“关键在于,如何设计一套既能调控市场、平抑物价,又能防范吏治腐败、简便易行的机制?”徐章对着满桌的书卷和笔记,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
他结合自己在白州所见所闻,货运行接触到的商情,以及流民安置时协调物资的经验,开始动笔撰写一篇策论。题目就定为《试论平准遗意于州郡粮政之运用》。
在这篇文章里,他没有主张完全照搬汉代平准法,而是汲取其“贵卖贱买、调剂盈虚”的核心思想,提出了一套更适合本朝州郡实际情况的改良方案。
他建议,由州郡官府牵头,联合本地有信誉的粮商、大户,共同出资成立一个“平准社”或“粮业公所”,而非由官府直接垄断经营。
该组织在丰年粮价低时,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余粮,储存起来;在灾年或青黄不接粮价高时,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抛售存粮,稳定市场。
其本钱来自官拨部分资金、商户集资以及运作产生的微量利润。
为了防范弊端,他强调了几个关键点:一是账目必须公开,接受官府和参与商户的共同监督;
二是收购和销售价格需由一个由官、商、士绅代表组成的议价会议共同商定,避免少数人操控;
三是主要针对影响民生的主要粮食品种,不涉及所有商品,避免扰民;四是运作规则要简单明了,张榜公布,让百姓知晓。
他还提出,可以与此前已见成效的“以工代赈”相结合,在灾荒时,部分赈济粮可通过此渠道平价购入,既安抚灾民,也不过度冲击市场。
文章写完后,他先拿给刘槿安和韩铮看。
刘槿安对其中引经据典的部分做了些润色,韩铮则从实际运作角度,提了些关于仓储、运输和防止奸商围积的建议。修改后,徐章又特意去请教了周老先生。
周老先生对经史典故极为熟悉,他肯定了徐章对汉代平准、均输政策的理解基本准确,并提醒道:“此论颇有见地,能古为今用,且思虑周详,注意到了防弊之策。
不过,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及灵魂还难,你这‘平准社’设想,虽力求公允,但仍难免会触动那些惯于在粮价波动中牟取暴利之家。上书之时,需有心理准备。”
徐章谢过老先生指点,将文章又精心修改了一遍。他并未想过直接“上书”,只是觉得这是一次梳理自己想法、学以致用的机会。
在刘槿安的建议下,他将这篇策论作为一次“课艺”,递交给了州学夫子,算是汇报近期的学习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