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的第一站,是红星大队,它由一个自然村构成。宦海淳就生于斯、长于斯。他父母早亡,因此从小就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因他在家无牵无挂,经常被派到修水库这样一些长期在外的工地参加劳动。尽管这样,他对这块土地仍然感到那样熟悉、那样亲切。除了思乡之情,还有一点酸楚。如今的红星大队与他离开家乡时的红星大队基本没有什么变化:村头一个涝池,那边的池沿上,有几个挑水的社员正在往铁皮桶子里舀水;这边还有几个闲散的牛马,在低头饮水;周围还是那些土坯房子,墙上的泥皮被雨水冲走了,露出被风化了的土坯,显出几分岁月的沧桑。这样的房屋,他在小的时候和伙伴们都光顾过。那时候,他们上墙揭过瓦,还扒开有缝的土墙,掏过麻雀。如今想来,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一样。
他们绕过涝池,往前走了走,见十几名妇女围着一堆土肥在倒粪。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干活的干活,纳鞋底的纳鞋底,一副悠闲的样子。宦海淳走到她们跟前,她们认出了他,嘘寒问暖了一阵子,他就朝大队部走去。进了大队部,一股烧烤土豆的香味和劣质酒的酒味扑面而来。原来是几个大队干部围着火炉正在喝酒呢。大队支部书记潘明禄见他进来,瞪着宦海淳说了一句半醉半醒的话:“哦,这不是二狗子吗,你怎么来了?”
小张赶忙上前,对潘明禄说:“潘书记,这是新来的宦主任。”
“知道,”潘明禄摇晃了一下身子,嬉皮笑脸地对小张说,“你问问他自己,是不是叫二狗子?”还没等小张做出反应,他一把拉住满脸尴尬的宦海淳的手,把他摁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下来,笑呵呵地说,“宦家兄弟,老哥跟你开玩笑呢,你可别当真,啊!”
“哪里的话,我本来就叫二狗子嘛!”宦海淳自我解嘲似的说。
“没用的话就不说了,”潘明禄对另一位大队干部说,“来,给宦主任倒酒。”
“潘书记,你知道我不会喝酒。”宦海淳说。
潘明禄盯着他看了半天,说:“姑娘养的才不会喝酒呢,哪个老爷们不会喝酒!”他说着,接过那个干部递过来的杯子,一手扭过宦海淳的脖子,顺手把酒灌下去,呛得宦海淳直流眼泪,而他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完了又说,“本大队出了一个公社领导,好小子,你也算是本大队的人物,来,吃个土豆。”说着用手从炉洞里刨出几个土豆,挑出一个来,用嘴吹吹上面的灰,递到宦海淳的手中。宦海淳接过来,边吹边咬了一口,烫得他欷歔不已。
潘明禄见他吃了那个土豆,夸他好样的,又要给他敬酒。宦海淳说他确实不能喝酒,并且他公务在身,大白天的在大队部喝酒,有损干部的形象。
“屁话,喝点子酒有什么了不起,喝的又不是公家的酒,是哥们几个抓大头抓的。”潘明禄又说起了酒话。
宦海淳心头的火苗立时蹿了上来,他两眼一瞪,用手指着潘明禄喝道:“潘明禄同志!”潘明禄愣了一下,立马严肃起来。宦海淳见他软了下来,环视一下在场的其他同志,厉声说道,“你看看你们,哪里像个干部的样子,啊!你们的工作就是这么做的,啊!喝上点马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啊!”
大队干部们见宦海淳真的生气了,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二狗子,发起火来一点都不留情面。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昔日的二狗子,如今是公社的领导,你还反了不成?小张见状,上前打了个圆场,潘明禄低声嘟囔道:“开了个玩笑嘛,发这么大火干吗!”
小张也小声对他说:“开什么玩笑不行,偏偏拿领导开玩笑呀!”说完,他又劝了宦海淳几句,说乡里乡亲的,喝了点儿酒,玩笑开过头了。宦海淳就说自己并不计较玩笑,关键是大白天的,大队干部一不办公,二不去领导生产,而在这里喝酒。潘明禄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说眼下处在秋夏之交,没有多少农活。大队部进行决算,计划明年的生产,参与这项工作的干部,空闲时间就抓抓大头、喝喝酒什么的,自娱自乐一番。这样说着,宦海淳的气慢慢地消了,潘明禄的酒劲儿也过了。寒暄了一阵子,宦海淳就在潘明禄的随同下,到附近的生产队里去走走、转转。
